在肆无忌惮的黑夜中仰望光明《白夜》

在肆无忌惮的黑夜中仰望光明《白夜》

仰望光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喜欢黑夜了,喜欢走在城市热闹的地方,也喜欢走在那些阴暗的场所,看看那些表面光鲜的人在做什么,看看那些灯火通明的街角的店铺里面的摆设。那天,你突然想沿着路一直走,也不管前方是什么,就算迷路了,也无所谓。在这个城市,你几乎没有迷路的可能,到处都是便捷的交通,你只要走下一个地铁通道,然后就会回到熟悉的地方。那天,你就是想看看陌生的地方,让自己有种新鲜的感觉,可是,走来走去,最后感觉到处都是一样的,所有的街道都是一个街道,所有的店铺都是一样的店铺,没有区分,连站在店铺外边的人都是一样的表情。当你走在路上的时候,毫无疑问会回想起很多事情,在不同的马路上,风景也不一样,给你的联想当然也不一样了。比如在人迹稀少的老式住宅区前,你总会遇见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马路边,无所事事地打量着行人,他们毫无表情,只是一味地观看,也许身边还会围绕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他们的子女很早便出去上班去了,孙儿孙女也早被送到附近的幼儿园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他们不习惯独自呆在家里,家里那毫无声息的环境让他们难受,他们也不想和相处了一辈子的老伴说话,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对他(她)没有一点兴趣了,于是,与其呆在家里,不如下楼,看看热闹的马路,靠这个也能打发一天的时间。老爷爷也许还会和老朋友下下象棋,聊聊天,老奶奶也许会去附近的超市里买点蔬菜和生活用品,准备中午的饭食,等买好了以后,沿着熟悉的街道上楼去,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便开始炒菜煮饭了,煮好了以后,便下楼去喊自己的老伴,老爷爷就丢下下了一半的象棋回到家中吃饭去了。所以说,老式建筑的马路边,中午的时候,街道往往是空旷而寂寞的,马路上的行人也没有了,偶尔能听见从古老的房子里传来的戏曲的声音,那些声音陈旧得很,像是催眠曲,把午睡的人带入梦乡。

这个城市安静的街区和热闹的街区一半对一半吧。你不能只选择安静的街区而舍去热闹的街区,安静的街区固然很好,树木繁多,夏天能遮阳挡雨,秋天看那些金黄色的树叶也别有一番趣味,冬天寒风习习。你走在其中也感觉到相当的凄凉,你裹紧衣服,还是会觉得一丝寒意侵袭到你的身体上,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衣服穿少了,于是,你急忙地想走出这个没有尽头的马路。这条街道很古老,为了保存这份古老,很多建筑都没有拆掉,颜色还是和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前一样。你感叹过去人建造这些建筑时的认真,没有偷工减料,使用的油漆和砖块也都是非常牢固的,只有这样,你才会在数十年后的尽头依然能看到它们。有时,当你走得累了,便会停下脚步,依靠在其中的一个楼房上,那是一桩民国时期的老房子,你不知道当初住在里面的人是谁,但是你可以可定他的身份一定不同寻常,你想通过墙壁上的那一块说明牌看看他到底是谁。你走近一看,便吓了一跳,原来,你对她的生平还非常的熟悉,她去世也才二十几年,你想不通她的生活如此安逸,为何要去往西部那水深火热的地方,去参加什么所谓的革命,为后来自己遭遇的劫难埋下伏笔。你想不通她只是一个适合呆在闺房里,嫁一个大户人家的美貌女子,为何要脱下那一身昂贵的丝绸而换上那廉价布衣。这一切都是你想不通的。你想了一会儿,然后离开这幢建筑,回到马路上,前方的一丝亮光,哦,不是平常的亮光,而是红灯,你感觉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走出这条街道了,这让你感到一丝兴奋,于是,你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你喜欢隐蔽的小巷,这里是这个城市最为热闹的地方,小巷里随处可见赤着膀子的男人、光着屁股走路的孩子、以及唠嗑的女人。小巷两边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拆迁掉,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可是,从住户脸上悠闲的表情来看,短时间小巷还会得以保存,但是几个月后就难说了,好在,住在这里的大都不是本地人,从他们那难解的口音可以得出。你是在从一个地铁口出来后,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后看到这个小巷的,你不想重走熟悉的路,另外,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水了,你需要买一瓶水来解解渴,好在小巷里小卖部还是很多的,对此,你不用担心。于是,你从小巷外那炽热的太阳下来到了两旁栽满树木的小巷。除了买水,你还要寻找小巷里的一个建筑物,里面有一家杂志社和你有一定的关系,好几年前,你曾经在这家杂志社发表过作品,那是你的处女作,那时你便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来这里看看,你记住了这家杂志社的门牌号,边走边在心理默念着。你走得越快,那些门牌号便从你眼睛里闪烁得越快,离杂志社也就越近了,等你真正来到这个建筑物门前时,看到铁门紧锁,你又极为失落。你站在门外,扫了一眼那些民国时期的建筑物,那些攀爬在墙壁上的爬山虎,在里面工作一定是很惬意的事情,可惜,你连走进去的机会都没有,就像在这个城市里的绝大多数地方,哪怕你在此生活几十年,也没有资格走进去看一看,你还是会被阻挡在门外。

不管是什么时间段,一旦你有了兴致便想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徘徊不断。楼下是一条马路,两边有卖各式各样东西的小店,但是其中大部分你都没有进去过,也没什么兴致进去。如果时间很短,加上那天你比较疲倦的话,就会一直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胡思乱想,如果时间比较长的话,你就离开出租屋,沿着楼下的马路一直往前走。至于走到哪里,你是不在意的,就像你一点也不在意路上会遇见谁,反正谁也不认识你,不用担心打扰你在路上思索的习惯。那么,你是个喜欢思索的人了,想想看,也不是,在走路的过程中,你喜欢的只是找到不同的街景。虽然在这个城市里,大部分的街景都是类似的,而且都是类似的模样,可是对于你一个经常行走的人来说,在踏入这样一条街道时,你就会十分警觉地离开,马上离开,毫不迟疑,稍有迟疑,你就会踏入一条原本不喜欢的街道,沿着这条街道进去,没有你想看的东西。那些没有二致的门店,以及那些毫无特色的店面,都让你感到厌烦,这时,你就像马上走到尽头,或者是沿着另外一条街道插进去,可是这条街道没有旁的街道可以离开,你只能一直走到尽头。这时,你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时更快了些,因为你不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哪怕你的时间真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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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说了那么多,现在可以说说你在这个城市是做什么的了,专业点的话是你的职业是什么,也就是说你养活自己靠的是什么?你总不能靠走路,或者欣赏街道来维持生计吧!这样是不可能的。你既然有固定的住所,那就不可避免地需要付房租,每月的房租都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如果你付不出房租,房东会毫不迟疑地把你给轰出去,一点人情都不会讲。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城市里,人与人之间是不会讲情面的,大家都各过各的生活,房东出租房屋赚钱,住在出租屋里的人也各有各的职业,如果没有职业的话也住不长久的,最多几个月就要搬出去,至于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房屋空了,等不了几天,又会有新的房客住在这里,付好租金,拿到房屋的钥匙或者门卡,签订好合同后,这个房间在合同规定的时间里就属于你了,谁也拿不走了。既然,你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住了有好几个月了,也许有半年,那么,你到底是靠什么维持的呢?不会是小偷吧,你之所以到处走动,就是想窥察一下街道两边的小区,或者是那些办公楼。有时,你停在一个小区门前,或者办公楼下,故意和他们套近乎,递一根烟,或者好像迷路了,问一下路。你真正的目的却是想打探一下这里的情况,看看哪些小区的门卫管理的比较宽松,从小区内走道离它最近的马路要多远,要经过多少个转口,才能混入到马路上的行人里面。你每天散步的目的就在于此,你喜欢走在隐蔽的小巷,以及热闹的小区,就是想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带上一些必备的工具,如钳子和钉锤,利用专业的手段撬开那些紧锁的玻璃和门,走路轻得像是老鼠一样,鬼鬼祟祟的,一看就像个为非作歹的人,对,你是个喜欢夜深人静出动的小偷。

你不认为小偷是个卑劣的职业,也不认为它很高尚,但总体来说它是适合你。一来你喜欢昼伏夜出,白天,你安静地躺在床上,周围一片漆黑,透过破裂的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场景。你时常走到窗口边,拿着从2元超市里买来的望远镜,打量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闲暇的老人退休后,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从事了房东的角色,她正带着她的小孙子站在一棵树下,等待着什么。她一定在等待租客,而且事先联系好了的,他们互相都不认识,只通过电话见面,在电话里她的声音一定非常粗犷,而且毫无耐心地引导着租客前来,所以她的电话不停地响了起来,一定是租客打来的。你的房子也是通过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年女人租来的,那天你刚刚从家乡坐车来到这个城市,对这个城市还一无所知,在旅馆住了几天后,实在受不了那里的吵闹,便找到了这个老人。你清晰地记得当看到她时,正是黑夜,离她还有几米远,便发现她那透着绿光的眼睛,好像是一只狩猎的野兽,而你就是她的猎物。她也是带着一个小孩子,和此刻楼下的老人一模一样,你分不清楼下站在树下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你电话里联系好的房东。她带着你走进一个肮脏的楼里面,坐着电梯上楼了,走出电梯后又沿着一个像是栈道似的走廊往前走去,走廊边是一排排房间。透过窗户看出里面都住满了人群,这便是所谓的鸽子楼,到处都是房间,房间里面住满了人,还都是像他这样来自外地的青年,这幢楼阴暗得很。你的脖子似乎都能感受到一丝凉气,你跟着她走了几十米远,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然后拐个弯,便到了一扇铁门前,你似乎闻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在这幢楼里,你先后看到了好几个和你一样大的青年,他们二十出头,显得十分的瘦削,好像都吃不饱似的。每天白天,整个楼道一片安静,只有你一个呆在房间里,楼里的人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每天傍晚,等天黑的时候,背上自己的工具包,包裹里面装着你的谋生工具,一把锐利的匕首,它是用来开锁的,同时,如果在行窃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还会有其他的用途。当然,你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你只是想偷东西,没想到要伤人,因为你的手艺很好,每次都得手了。除了匕首,还有撬子,是用来撬窗户的,沿着玻璃下的那条线,小心翼翼地把玻璃下的铁钉给撬掉,然后再把玻璃给移开,不发生一点动静。这一整个流程你都驾轻就熟了,绝对不会出错,也不允许出错。如果玻璃掉在地上,就会把人给吸引过来,这时你就只好打消盗窃了,乖乖地把工具都装好,像一个维修工一样,带上工帽,拿出自己的证件来对那个好奇的人说:“你好,你是**公司的维修工,你是来修水管的。”等那个人相信了你的话,你便可以乘机逃走了。

实话说,你也担惊受怕过,第一次行窃是在北方的一个城市,那个城市冬天特别寒冷,夜里更冷,街道两边都结满了冰,空气几乎都被冻住了。为了生活,你不得不从开着暖气的房间里走出来,穿上那件军大衣,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沿着街道往前走。那个城市的街道特别狭窄,也特别的短,没走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还没到夜晚,所有的小区的大门都紧锁着,不像现在的城市,市民的夜生活特别丰富,大妈大爷也喜欢跳一些广场舞,尽管她们的舞姿你并不欣赏,但是你还是希望她们能尽早地出门去,不管是到附近的公园,还是和舞伴一起在一个逼仄的地方聊天谈情,这些都和你没关系。每当夜晚来临,所有的小区都空旷了下来,大部分人家的灯光都关上了,漆黑的房间一般都没人了,所以,你往往会站在楼下先注意一下,从前楼到后楼都观察好。你估算着那户人家什么时候会回家,如果是去逛街去了,那么一个小时内必定回家,一个小时对于你来说也足够了,但你还不想冒险,而是要更可靠一点。所以你往往选择没有年轻人在的住户,往往是两个老人作伴,儿女在加班,或者是在外地打工,这些老人夜里寂寞了,就会循着吵闹的广场走去,哪怕跳不动,也会好奇地呆在一边,像一个学生一样,看着那些熟练地跳着舞姿的人。

你想念在北方生活的那段日子,尤其是冬天的北方。你喜欢滑冰,如果有些晚上,你不行动,就会你去冰场里去滑一会儿冰,在出门前,你会戴好毛茸茸的帽子,围上暖和的毛巾,戴上手套和口罩,只露出眼睛,几乎全副武装地出去。你经常戴上口罩,不是因为外边太冷,而是你不想让路上的人看到你的相貌。你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哪怕就在同一幢楼层的人。因为多认识一个人,就多了一层危险,对于这一点,你还是很清楚的。因为职业的关系,你总是独自出门,你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便利店,买一包烟,或者一只打火机。为了缩短去便利店的次数,你喜欢一次性地添购一个月的东西,这样一来就会节省你出门的次数,让你有更多的独处时间,来思考到底要去哪一家行窃,你看着早早画好的路线图,绞尽脑汁。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其中的一户人家。

故事回到三年前,在成为小偷之前,你经历过一段正常的生活,那时还是一个有着固定工作的上班族,那段时间对你来说平淡无奇,是一段很稳定的光阴,每天都没有什么新奇的事情发生,几乎波澜不惊,你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于是违背了父母的意愿,北上去了这个国家最北方的一个城市。你之所以要去那儿,是因为你喜欢冬天,因为冬天会下雪,但是你的家乡已经很久都没有下雪了,为了看雪,你便去了北方。你没想到北方的雪下得这么勤,这么大,还没到十一月天气便骤冷了下来,整天都阴着天,当地人好像能预算到似地对你说:“过不了几天就要下雪了!”你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是你宁愿它是真的,于是你便估算着还有多久要下雪,一天,两天,三天,果不其然,还没到月底,一场大雪下得淋漓尽致,把整个天空都给下白了。那时,你和现在的情形一样,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宿,而是租住在一幢两层楼的民房里,下雪的当天夜里,你便预感到要下雪,于是特意加厚了一层棉被。深夜的时候,你一个人睡在床上,为了节省费用,连暖气都没开,冷得直哆嗦,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你是被冻醒的,披上棉衣,还没等打开房门,便从被雾气遮住的玻璃上看到了屋外的雪景,那些电线杆子都结满了冰柱,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着。你想推开们,透一透气,但是门却推不开,门被雪给堵住了。

那年的冬天令你印象特别深刻,到了年底,你终于找到了了一份工作,可是没做多久,你就感觉到了厌烦,因为一件事没做好,和老板吵了起来,一气之下,临走之前,砸了老板的电脑,然后扔下几百块钱便走了。你呆在出租屋里等待着老板带警察来捉你,但是等了好几天,都没人来,你便觉得这事算是过去了,于是便又重新走出房间,来到了屋外广阔的世界。

你不想过循规蹈矩的日子,便想换一种活法。一开始你没想做小偷,像是任何一个好人一样,一开始都没想做坏事,只不过到了你这样的处境,你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你厌烦稳定毫无乐趣的工作,又不想被条条框框限制住,那么剩下来你可以选择的职业便有限了,在这不多的选择当中,最符合你要求的可能除了小偷或者是当一个艺术家,后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虽然你长得和艺术家有点类似,苍白的脸蛋,瘦削的身体,以及即将要养长的头发,这一切都符合你心目中艺术家的相貌,可是当一个艺术家要会画画或者写诗。你当然不会绘画,在六岁那年,你妈妈想着要把你送到一个绘画老师那里培养一下,但是你看见颜料就想吐,还大胆地说那些颜料像是厕所里的大便,这一说法彻底惹恼了老师,也让你和绘画彻底绝缘了。后来,你又有一个当作家的机会,可是后来又不了了之,最后便什么都不会了,于是,再三思考之下,你便选择了当小偷的职业。

小偷是职业吗?对于你来说,是的,而且是一个无比自由的职业,不需要坐班,虽然收入不够稳定,但是只要不懒惰,吃饭的钱总是能赚到的。在这个严寒的冬天里是最适合当一个小偷了,大家都因为害怕寒冷,都窝在家里不出来,大街上连平常要站岗的警察都少了很多,门卫也偷懒地早早地下了班,回到了有暖气的家里。所有的小区对你来说都是开放的,都是猎场,你只要想,就没什么不可能。当然最开始,你没有走到人的家里去,你只在室外活动,在一些树木和草丛夹在的地方,你会等到天黑的时候,偷偷地,悄悄地,走到一个电瓶车边,撬开盖子,把盖子下面还热乎乎的电瓶给撬走,转而第二天,你便会把它们转卖给专门收购电瓶的商贩,那么几百块便到手了,得了钱,你会犒劳一下自己,在寒风凌冽的大街上,随便地走进一家羊肠馆,点一碗热乎乎的羊肉面,再来一瓶冷冰冰的啤酒,好好地吃一顿,吃完了,天就晚了,也就到了你回到出租屋睡觉的时候了。

你的生活枯燥乏味,如果没有每月几次的外出行动,几乎你就要与世隔绝了,但是你毕竟是个有思想的人,也有一定的阅读经验,虽然大多数看的是一些通俗小说和言情杂志之类的。你的床头摆满了从附近书亭里买来的杂志,有的你看过,有的你连翻都没有翻过,但你想,总有一天你会把它们都给丢进垃圾桶里去的。你认为那些杂志上的内容都是骗人的东西,通过那些艳俗的照片和标题来打动人心,然后让人掏腰包,等看过之后,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你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快半年了,在这半年里,你的生活就是这样往复、单调,没有可抒写的地方,除了在十二月底,快要到元旦的时候,你终于迎来了生活中第一个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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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长得还有点姿色的女人,和你年龄差不多大,而且看样子生活中除了工作,其余时间都无从打发的人,这样的人你只要看上一眼便会记住,感觉你们是同类。那天,你夹着自己的工具包,行色匆匆地走在马路上,你正要去一家预先计划好的地点,做你熟悉的工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将要穿过一个拱形桥,和一座公园,那座公园白天很多老人在里面运动,夜晚却很少有人行走,因为园门是关闭的,为了节省路途,你不得不穿越过去,穿过这个公园后,翻过一个围栏,和一片草丛,便到了那座拱桥了。你先把工具包扔到围栏的另一边,然后气喘吁吁地翻到栅栏上,眼前一片漆黑,除了不远处的路灯,你知道那里便是十字路口。路口的左边是一家邮局,另一边是一家校园,你在围栏上站了一会儿,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脚踏到地面时发出一阵空洞的响声,像是你的心跳声。你着实吓了一跳,等到心静下来的时候,便在地面上摸索着,找到工具包,拨开四周的树枝,来到了拱桥上。此刻已是深夜,拱桥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你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出现的,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桥墩上。你静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没等她注意,便把她一下子抱住了,从桥墩上给拉了回来,也从死亡的深渊里挽救了她的生命。

那时,你不知道为何要舍去自己的“工作”去救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而且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你竟然还想和她再见一面,可是在你把她抱下来后,她连一声谢谢都没和你说便走了,好像不是你救了她,而是她救了你,把你从“犯罪”的深渊里给拉出来。的确,后来,也就是说自那天夜晚之后,你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的身上,虽然你只是和她见过一面,但好像已经和她无法割舍了,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走下拱桥,一直沿着马路往前走去,直到她转过一个弯,你才把目光给收了回来,捡起地上的工具包,没有继续往前走去,而是回到围栏边,爬上去,像是一个迷路的路人穿行在公园里。

第二天,你一大早便苏醒了过来,觉得不能再继续睡下去了,这是你第一次对长久的睡眠感到难堪,也觉得以前的懒惰的确是不堪忍受的一种坏习惯,今后一定要改正的了,于是你像是个要上早班的上班族,感觉马上就要迟到了似的,从床上迅速地爬起来,打开那“尘封已久”的牙刷和毛巾,来到出租屋外边的公用洗手间里,对着斑驳的镜子刷牙和洗脸,那一张年轻却苍老的脸庞让你感到一丝陌生。你觉得镜子里的人并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想到这里,你感到自己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你洗漱完毕,连续一个月都没有在白天走出出租屋了,当站在L形户外楼梯上,看着楼下热闹的街景时,你感觉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天地,白天的街道让你感到非常惊讶和陌生,你呆住了,驻足不前,好像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世界应该是黯淡无光的,而不是这样一个到处都散发着阳光气息的世界,不管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是曝露在马路边的那些商贩,那些新鲜的水果似乎还散发着田野的气息,还有蔬菜,以及屠宰场里面鲜血淋漓的猪肉,这一切都让你感到忐忑不安。似乎,你被吓到了,马上要回到自己的巢穴里去了,等到天黑再重新出来,你不确定在人群里会不会有你曾经盗窃的人,你曾经趁着他们熟睡之际撬开他们的家门,将他们床头的手机和钱包“没收”,当你做着一切时,他们似乎还在做着美梦,梦里也许梦到了东西被盗,或者梦到了家门被砸,可这一切又用什么用,毕竟都是梦,而不是真实,只有等到第二天他们睡醒过来,下意识地把手摸向床头边的物品时,才发现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一边恼怒不已,还一边敬佩你的盗窃技术。

不到两年,你的手艺已经得到突飞猛进了,几乎达到了“化境”。但这一切都需要在夜间进行,否则,你的手艺将无从发挥。

你站在楼梯上,想着昨夜那个女人可能就住在附近的某个小区,在你把她救下来的时候,面对面看了一眼,月光在她的脸色划上了一个弧线,非常完美,虽然只有几秒钟,但这个形象注定要牢牢地印刻在你的脑海里,几月几年都不会被抹去了。你依靠着那仅存的一点想象力渐渐地把她的形象给刻画了出来,这个形象越来越丰满,你的心跳也愈加加速,恨不得马上要再见到她一面了,于是,你不假思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像是个慷慨就义的烈士,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你并不知道她住在何处,便来到了昨夜和她碰面的人行拱桥,你站在桥上,俯视着桥下来来去去匆忙的上班族。去年,你在北方上班时,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每天一大早就要赶着去公司,周围一切都与你无关,就算在人群中无意间看到一个喜欢的女孩,你也没有机会招呼认识,而且也没有精力去做这种浪漫的事情。现在,你放下了预订的计划,仅仅是为了她而来,你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姓名,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会好一点,你想,无所谓了,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你在桥上一直坚守着,每天准时地出现在那里,想在人群中看到她,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行。

在坚持了二十来天后,你终于发现了她,也许是碰巧,她挎着个红包,穿着个红色的羽绒服,显得有些臃肿,她走得很匆忙,你跑上前,叫住了她。她愣住了,看了你一眼,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盯着她,好像久未逢面的熟人,然后你指了指人行拱桥上那块她曾经踏上去的石墩。她渐渐地回忆起来了什么,也不那么紧张了,但还是沉默着向前走去。你跟在身后,她似乎在等待着你跟上来,所以走得很慢,渐渐地,你们走在了一起。

你们约定第二天傍晚再聚一聚,不管是吃饭,还是喝茶,都行,不知道算是不是她对你的感谢,所以想表示些什么,你不管她是什么意思,只要能再和她见一面,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行。

你们选择了人行拱桥下的一座商厦见面,你有些紧张,害怕她不来,所以在大厦入口处来回地走动着,好在,没一会儿,便看到了她从大厦的另一头走过来,还是挎着那个红包,穿着和昨天一样,似乎她只要那么一件衣服和包包,你们互相看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并行着向商厦内走去。

你们在商厦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十几分钟,感觉也没什么话说,不如选一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天色已晚,现在正是吃完饭的时候,商厦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坐在餐馆里就餐,有的排队。你们便准备也点餐吃饭,你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跟着她走,不管她在哪里停下来,你都愿意在这里就餐,吃东西,然后一直看着她,和她说话,聊聊一些家常,当然你是不会告诉她你的职业是什么的,在碰面之前,你就想好了,如果她问起来的话,你就说你是个电话销售员,是卖老年人保健器材的,尽管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个做销售的,她是做什么的呢?你很好奇,可是也不好意思多问,直到你们在一家火锅店坐下来,点好要吃的火锅,在吃着在另一家点心店买来的冰淇淋时,你才感觉到她之前有点紧张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起来。她问你今年多大,你如实地对她说了,她说你看起来不像这个岁数的,你问她那么你觉得我看上去有多大,她说最多二十五岁左右,你笑笑,不说话,你知道所有两个人的最初相识都是从问年龄开始的,然后是姓名,职业,爱好,如果这一切都符合对方的预期,那么可能还有可能谈下去。当然了,最终决定两个人能否再次见面的因素还是模样,你的模样一般,不是太讹人,也没有太过人之处,那时,你并没有想要她马上喜欢上你,只想能有机会认识一下,至于接下来发展如何,可能就取决于她了。你不敢说你曾经花费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在人行拱桥上,就为了和她再见一面,你没有告诉她当第一次和她见面后,回到出租屋时,你的内心是多么地激动,感觉爱情就要来临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你除了工作之外,爱情对你来说还是奢侈的,如果有了爱情,你可以放弃工作,哪怕这份工作曾经给你带去多么大的自由,在爱情面前,你宁愿放弃自由。在这样的想法下,你虽然已经回到出租屋,躺在了床上,但她的模样似乎还浮现在眼前,你睡不着,浑身发热,想和她约个时间再见一次,但你又觉得刚刚才和她见面,离此刻还不到一个钟头就联系她,会让她以为你很喜欢她,这样一来你就要陷入到被动之下。根据以往你寥寥几次的恋爱经历,以及她给你的初步印象,你认为她应该是那种不太好接触的人,因为她看上去很冷淡,对你的问话并没有太积极地回应,只是一味地吃着火锅里的东西,包括热腾腾的羊肉。她似乎很能吃,这让你感觉有点吃惊,你原先以为她长得应该很瘦,但当真正见面的时候,她却很丰腴,只不过身材很匀称,所以并没有显得很胖,如果她能再瘦一点就好了,不要瘦得太多,只需要一点点就行,这样就是你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了,可是她似乎没有想瘦的欲望。在和你呆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一直不停地吃,好像要把之前很多人没吃的东西都吃回来。难道她已经忘记了之前的难过的事情了吗?那个把她给甩掉,让她难过到要自尽地步的男人,尽管她一直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所以,你也不好意思说,毕竟你们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你等待着她自己说出来,这样的话你也许也会和她说一说你的职业,你觉得她听了以后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就像你看见她那么会吃时一样吃惊,但是自始至终你们都很少提及各自的隐私。

你们吃完了火锅之后,没有马上离开那座商厦,毕竟那是一座功能十分齐全的商厦,里面人头攒动,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商店,里面的灯光把顾客吸引过去,让他们在玲琅满目的商品免签驻足、流连忘返,用迟疑的手指在那些干净、光滑、鲜艳的衣服、食物、珠宝上面摸来摸去。渐渐的,那些商品身上便沾满了数不清的人的指纹,其中也许也包括你和她的。你们不是情侣,所以用不着去买那些东西,你也不会帮她挑选。你们只是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看见哪里热闹就在哪里停留一会儿,那天晚上是个跨年夜,商厦里举行了隆重的跨年夜活动,在商厦的第一层,你们站在四楼上面看着一楼的活动四周挤满了人,都是凑热闹的,还有很多个吵吵闹闹的小孩,她对此似乎很感兴趣,便要下楼去看看,你无所谓,反正有的是时间。另外你也想和她多呆一会儿,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于是你便跟着她下了楼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你们没有坐电梯,也许是因为电梯里同样挤满了人吧!你们下楼后,才看清了是什么活动,原来是问题抢答,谁抢答得快、正确,就会得到一个像是毛绒娃娃一样的玩具,或者是手机充值卡。这些活动一般都是如此拉拢人过来的,没有什么区别,也没什么新意。你对此不感兴趣,只是站在后面,她像个小孩一样不停地往前挤,想看清楚,不,也许是想听清楚那个拿着扩音喇叭的男人在说些什么,但是人太多了,她挤不进去,只好算了,站在后面,不停地踮起自己的高跟鞋往前看。那时,你以为她还是个小女孩,一个看见玻璃球就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小孩。

你们在商厦里滞留的时间并不长,但也足以让你铭记很久,你记得当你们走出商厦的时候,感觉即将要和她分离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也许是你们相恋的开始,你不清楚,也不想弄明白,但是你还是给她留下了个暗号,让她明白你愿意和她再见一次,但这样的话你没有明说。你认为作为一个男子汉在爱情面前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积极,只要适当地表现一下即可,所以一路上你倒是变得比较沉默,就像你一直表现得那样,不管是在陌生人还是熟人面前,那时,她倒是很兴奋,也许是刚刚吃了火锅的原因,脸色显得有些通红,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她说她是做保险的,工作的地点就在这座商厦里面的其中一层,她站在楼下指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商厦对他说,好像在那里有她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话说得很轻,一带而过,你也只是随便一听,并没有太在乎她是做什么的,哪怕她什么都不做,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女孩,你也不在乎,当然了,没有工作最好了,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和人约会了,但现在她竟然是做保险的,那么你要想把她给约出来的话可能就有点困难了,但不管如何,只要她愿意就总是有时间的,你愿意等。她不停地说着和保险有关的话题,好像你他当成了他的客户,但不管她说得多好,你也没把她当做是个卖保险的女孩,因为她根本不像做这种事情的,她是个生涩、内敛,在陌生人面前似乎有点害羞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当你们走出商厦的时候,她却一反之前吃火锅时的沉默一下子变得健谈起来。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也不想知道,只是一味地跟着她往前走,然后过了一个马路,再等一会儿,我就要到家了,她说,那我送你到楼下吧!那好,你回去也不要太晚了,恩,好的,我到了,我就住在这个小区里面,在三楼,你抬头看看,三楼一片漆黑,好,我就送你到这里,再见吧!恩,再见!她走进小区,头也没回地走了。 1/3    1 2 3 下一页 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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