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学木匠不学篾匠,篾匠生涯的艰辛和无奈

篾匠
宁学木匠,不学篾匠

李可回来了。才出去不到两个月就回来了。父亲躬着腰坐在床板上。

回来了?父亲说。

回来了。李可说。

你姐就是事多,这点小事没必要回来的。

我只是在外面逛腻了,回来几天。

李可到镇上时,日头还没落下,他琢磨着回家的时间还早,太早了村口的香樟树下会叠着一堆女人,那些女人的嘴巴都很闲,爱说闲话。李可承认自己是有些怕闲话了,以前不是这样。刚出去第一年时,觉得谁爱说谁说去,到时混个样回来,嘴巴自然就堵上了。不想一转眼四年多了,也就混了个样子回来。头发左边黄右边绿,后边扎了一根辫子,耳朵吊着两片比耳朵还大的坠子。这样子在外边,叫做时髦。在村里,叫癫。李可找了个网吧,玩了几局CS,都是还没走出基地就被爆头击杀,心烦意乱,把键盘啪一声倒扣台上就走了,旁边一小孩见还剩时间,赶忙一屁股坐上去。也不想在街上逛了,二十多年了,这条街的地板都逛出茧来了。打了个摩托车,就往村里去了。到村口,日头落了,香樟树下还是有一堆女人,只是嘴巴都闲了下来,兴许是说了一天说累了,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因素。一堆眼睛就看着李可的一条腿从摩托车上跨下来,又一条腿跨下来,直直冲冲的往村里去了。

母亲在灶边熬着什么药,一股浓呛的味到处乱窜。母亲说,明天圩日,你去摆摊吧。李可说我不去,我不是回来摆摊的。母亲说,你不摆摊,哪个摆?李可说我怎么知道哪个摆,反正我不摆。就往楼顶去了,楼下升起母亲的余音,一屋子的蔑,都沤烂了。

父亲是篾匠,会织簸箕,箩筐,鱼篓,鸡鸭笼。三日一圩,两日织蔑,一日摆摊。大约七八年前,村里几乎每一户都织蔑,织少的自己用,织多了在镇上的路边哪个位置一坐,便卖起来。光景好的时候,坐下一会就卖光了。后来人都跑出外边了,就卖不动了,经常早上挑来多少,晚上就挑回多少。渐渐织蔑的就少了。余下两三个老人,织织耍耍,耍耍织织,真正织的也就剩父亲了。

楼顶上是村里的黄昏,李可愣立着,往天边那些绯红看。黄狗热热的舔了几下脚跟,也蹲在旁边,顺着李可的目光往天边看。李可想起小一点的时候,父亲的腰还活络,能屈能伸,不像现在弯得像一只煮红的虾。每天傍晚,父亲从蔑房里躬起身来,到楼顶上看日落。黄狗围在他旁边。那时黄狗还不老,静不下来,蹲一下又站,站一下又蹲,好奇的打量着黄昏的光景。父亲静静的看着,直到霞光由浓变淡,又淡变更淡,最后成了夜幕的黑。母亲那仓促尖利的喊吃饭声就响起来了。那时李可读小学,李可问父亲,山的那边是什么。父亲说,山的那边还是山。李可说,老师说山的那边是城市。父亲说,城市的那边,总会有山。李可不以为意,城市的那边,不一定是山吧,如果是海呢。父亲说,海的那边总会有山。起初,李可觉得父亲说的在理,后来大了几岁,就觉得父亲的观念未免太过于狭隘了,没有去山外面,怎么能说山的外面是山呢。好几年,李可发现他喜欢跟父亲对着干,父亲说左边,他走右边,父亲说上面,他到下面,每当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快感。最让李可感到痛快的事,是十六岁的那天早晨,他本来要踩单车去学校的,单车都推出来了,父亲冷不丁冒出一句什么话了,大概是认真读书的意思。李可就不动了,两手扶着单车立在院子里。父亲说,怎么了这是。李可说我不读了。父亲说怎么不去,要迟到了。李可说,不是不去,是我不读书了以后都不读书了。父亲杵在原地。李可真不读了,那一年村里好多同届的都不读书了,去广东。李可也跟着他们去。去的第一年,弄了几个怪模怪样的头发回来,母亲盯着他头发看了两分钟,说,穷得洗发水都买不起了?第二年,在胸膛文了一条龙,绕到后颈上。给母亲看见了,母亲说,怎么画了条草蛇上去?李可说这不是草蛇,是龙。并光了膀子像显摆艺术品般给母亲看,期望在母亲眼里看出一点赞美,可母亲的眼神里分明只有一条草蛇。

父亲织的蔑生意不错,每次赶圩回来不剩多少。那些老人出不去广东了,就在家里种地。种稻谷要簸箕,种萝卜要箩筐,加上没人干织蔑这活了,父亲竟能靠这供三个儿女上学。李可不上学的第二年,厂子那边生意不好,过了春节还不上工,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父亲让他跟着学织蔑。父亲说你别小看着箩箩筐筐,你要是织得细致,按现在的光景,也算个不错的活计。李可说,这算什么活计,等我发达了,一天工资顶你织一年的蔑。父亲说,日子要稳着过,跌跌撞撞的过着不省心。李可说,那是你们老一辈的过法,现在时代变了。父亲便不再说什么了。

日头落了下去,暮色的气息混着母亲炒菜的味道悄悄的涌来,李可看蹲着的黄狗,黄狗吐着舌头哈着气,也看他。黄狗老了,眼睛里生出了憔悴,眼角的垢物在暮色渐渐落下的帷幕中那么显亮。以前,父亲利落时,狗的眼睛总是干干净净的。李可想起来,父亲似乎很久没有到楼顶上看日落了,好像是从他不读书去广东之后,就很少见他看过日落了。

夜里,四周静得出奇。李可躺在晒出淡淡竹香味的席子上,那是母亲听说他回来后白天把竹席擦洗得干净白亮再放到楼顶晾晒一天晒香的。二姐前天打电话来,说父亲病重了。说父亲这几年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其实你也知道,父亲和爷爷两辈人都是蔑匠,他担心找不到接班人没脸见祖宗。说不过他也是想想,这年头谁还愿意去织蔑啊。那会李可在和几个老乡喝酒,年前厂子效益不好老板跑路了,年后李可一直没找到一份称心的活,不是他嫌人家钱少,就是人家嫌他眼高手低。就和几个老乡天天喝两块一斤的米酒,就着一块五一包的花生喝。喝得两眼发浑,吃得口舌生仓。

当夜李可又喝大了,他趁着去屙尿的功夫,晃到江边的围栏上。江风从江上袭来,往他眼睛耳朵鼻孔灌,他脑子异常清醒。眼前江边的路灯一片昏黄,像两条水蛇一样滑溜溜的扭向远方的夜空,那边是海了吧。李可听说这座城市靠海,但他没去海边,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他感觉永远走不到边。此刻,他眼前迷糊起来,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父亲说海的那边总会有山。现在,李可的目光沿着这条江汩汩的向夜空的边缘流去,江的尽头就是海,海的尽头不就是山了吗?不知怎地,他竟觉得父亲的话是有那么些道理的,他以前怎么没想到呢,或许想到了,只是单纯想跟父亲对着干而已。眼睛热热的,是有些泪水在泛动。他想对江风吼几声,但又觉得太过于幼稚,好几次声音都到喉头了,硬生生给他咽了回去。今天回来看到父亲躬在床上,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枯树,他的心给什么东西杵了一下。父亲竟老了这样快,两个月前他还像个二三十岁的小伙般飞快利落,也就织了几个鸡鸭笼的功夫,就成了一个风干的萝卜了。他记忆里还是那个站着能砍一天竹子坐着能织一天蔑的父亲,还是那个肩挑一百多斤萝箩筐筐不带弯一弯腰的父亲。而现下,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以至于李可一时难以接受。

过几天端午了,母亲早早就起来包了粽子,粽子的香味从厨房的瓦片缝隙里渗出来。父亲还在睡觉,母亲说夜里父亲在床边坐了一夜,他躺不下来,一躺下来腰就受不了。母亲拿了几条包得圆肥的粽子给李可,说,去给人家送去。李可说送给谁啊。母亲就瞪眼,说还能谁,她呗。李可说,不送了,吹了。母亲就愣住了。良久才说,吹了也送去,都这么多年了。李可说我不送,要送你送。母亲说你在肚皮画了条草蛇就了不起了是吗?拧开李可的手,把袋子圈到他中指上,说,快去,趁着热。

那姑娘是隔壁村的,和李可小学就认识了。一直像妹妹一样跟着他。她说李可仗义。李可想,差不多也是这样,这么多年,冷了给她添衣,暖了给她扇风,初中时还因经常给她出头得罪了不少人。李可从没想过要和她怎么样,就是本能的想她好一点。到李可初二辍学去广东了,联系就少了,只是每年过年回来会捎点年货给她家。后来她上了高中,听说还处了男朋友。李可就不捎东西给她了。李可想,到底是不合适的。也不想让母亲知道,母亲给东西就拿着,偷着出去分给孩子吃。可这会还是说了,不可能永远瞒着母亲的。他提着粽子,到偏房里捣鼓了一会,提着一杆气枪走了出来。母亲叫住他,你这是去哪?李可说我顺便去趟山里打野鸡。母亲说多大的人了,还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李可就往外走了。母亲的声音在背后裹着风来,早去早回,一会日头出来了拿篾去楼顶晒。李可说,看着先吧。便加大步子走开了。

打野鸡这事,总少不了孩子。李可在村路上走一会,后边就跟了三五个孩子了,李可都不认识。这些孩子长得飞快,像吃了双胞胎猪饲料般,一年一个模样。李可把粽子都发完给他们,他们边走边吃,吃得吵闹,吃完还把黏着米粒的粽叶扔到山沟里,惹得一群大肚鱼疯狂追逐。李可穿过了一片苍绿的田野,应该是夏天了吧,他很久没有看去日历了,这种感觉,跟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放假就不知道星期几差不多。天也不是很蓝,但是干净,空气中看不到一丝尘粒。他走在前面,扭头往后看,孩子们排成一个队走着,像极了一群小鸡。他突然立住,端了端手里的枪,往天空乱开了一枪,那帮孩子的脸就都对着天空了。说,没中。说,鸟呢,哪有鸟。说,他在试枪,试枪你们懂不懂,以前我爸就经常试。李可也不理会他们,把枪扛在肩上,故意摇大步子往山上去了。

林子也很难改变什么的,李可爷爷在的时候叫野鸡林,到现在也叫野鸡林。那些树木砍了几轮,又长了几轮,还是那么苍苍翠翠的,完全看不出被砍过的样子。李可没见过爷爷,只在父亲的嘴里听过。父亲说爷爷除了篾织得顺,枪也打得准,打猎从来没不带瞄过。李可觉得父亲的话大概是有水分的,不瞄怎么打得准嘛,就算特种部队的神枪手也是要瞄,不然枪就可以没必要装瞄准器了。父亲嘛,平时说话也还靠谱,喝了酒就不行,喝了酒就容易跑起火车来。李可又想到了父亲那直不起的腰,不愿往下想了。那条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蹿过李可的脚底,哈着大气往林里冲去,李可喊了一声走,也带着孩子们跟着黄狗冲进林子了。

李可上次这么冲进林子时有些遥远了,像是还在上学,他和端午,灌猪两人逃学去打野鸡。端午偷了他爸的猎枪,那种枪一枪就能打趴野猪。端午说我们今天去打野猪。那天他们昂着首挺着胸在林子里乱窜,要找一只或者两只野猪,心里想着要是现在有野猪出来,铁定一枪蹦了它。可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紧张,毕竟大家都没打过野猪,只偶尔见几个男人抬着一头死野猪回村而已。他们蹿了一天,什么都没找到,连只野鸡也没见着。端午有点丧气,摸着偷出来的猎枪,说可惜啊,好不容易偷出来一会,子弹都上好了,就不能开一枪。灌猪说你开不开枪无所谓,主要是我们总不能空手回去吧,这脸丢大了。端午说我倒是有办法让你不空手回去。灌猪伸长耳朵,说,什么办法?端午捂着肚子快笑抽了。灌猪还是一脸惘然。等到笑累了,才说,打一头灌猪啊。灌猪就扑过去把端午撩到林地上了。

李可冲了一会就有些累了,也许是很久没有运动的缘故,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喝酒太多了。他把枪支在地上,看见黄狗在前面扭过头来看他,一群孩子也在后面看他。他把枪一杵,说谁看到的野鸡这野鸡就是谁的。孩子们轰隆一声像一群麻雀散进了林子各处了。李可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没把握打到野鸡,他想不起来上次打枪是什么时候了,和端午,灌猪来的那次,他并没有打枪。

那天他们什么都没打到,灌猪说怎么也得打一个什么回去,麻雀也行。可那天林子里也没有麻雀,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他在回来的的路上撞上了李可他们,他手里拎着一只野鸡,还活着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山黄皮木做的弹弓。他见到他们就停住了。灌猪说,你过来。他就慢慢过来了。灌猪说,把野鸡给我们吧。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鸡,那是只花鸡,羽毛有六七种颜色,平时很少见到,不知他是怎么打得到的。抬起头时,他拎着野鸡的手往前伸直了。灌猪走过去一下就把野鸡抄到手里。他愣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灌猪到底抢了他多少只野鸡了呢,每次抢他的野鸡,他总是一声不坑,他是哑巴吗,还是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呢,李可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哪个村哪个屯的也不知道,他名字叫什么也不知道。李可突然觉得灌猪有些过分。这么想着,自己当时还是挺想要那只野鸡的,只是说不出口而已,那么好像自己是不是比灌猪更过分了些,灌猪至少想什么就说什么。不知怎地,李可似乎想在林子里碰到他一下,如果碰到了,他一定去问他的名字。李可在林子里走,有那么些时刻,有一种孤独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他想起了二姐在打电话来那天晚上站在桥上对着江时也是这种感觉。他有些恍惚了。

端午辍学后也随着大部队去了广东,后面听说又去了上海,就断了联系了。灌猪去了广东一年,因抢劫了街边的一个卖艺人蹲了两年的监狱。出来后回家呆了半个月,又抢了修单车的老头,就又进去了。想念吗,也许有点吧,但就算他们现在一起出现在面前,该说些什么话呢,又能说些什么话呢。

李可不知觉就走到林子深处了,头上的树梢上有很多鸟在叫着,哪棵树皮间趴着烦人的知了,草丛里都是草虫,林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李可甚至还看见了野鸡,好几只,花花绿绿的,在草里咯嗝咯嗝的叫着。可李可好像忘记他是来打野鸡的了,忘记了手里还端着气枪。他就一动不动的立着,闭着眼睛,听着这一片热闹。

李可走出野鸡林时日头已经老高了,一群孩子在田野上等他,说,野鸡一只也没有。说,谁说的,我看到野鸡了,褐色的就在我旁边走过。说,我也看到了,但是我找不到你我没有枪。说,是啊,你跑哪去了,这么多野鸡。

李可有点热,才真切的感到夏天来了。他把孩子都叫了回去,光了臂膀,日头便火辣辣在他皮肤上烧起来。他觉得更热了。去到山沟边,哗啦一声跳到沟里去,山泉水的凉渗进了他的皮肤里。他扎了一个久久的猛子,起来时大口呼吸着冰凉凉的空气,他不经意往胸膛那条龙看了一眼,也就这么一眼,他就觉得碍眼了。他把衣服浸湿后往胸膛搓,搓到胸膛发烫也没搓掉一丝颜色。他又捞沟底的沙子往胸膛抹,抹到渗出血来,那龙还是不淡一点颜色。他又往水深的地方捞了一把黑泥,涂在胸膛上,又捞了几把,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条龙,他才上了田埂。日头把他身上的黑泥晒得闪闪发亮,他就想跑一下,在耳边呼呼的风声中,他离家越来越近了。

李可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在楼顶上晒快发霉篾了。母亲见李可裹着一身泥巴,像一只滚泥沼上来晒太阳的水牛。母亲说,你身上那蛇是泥蛇吧。李可不理会,走过偏房,才发现气枪忘了拿回来了。也不理,继续往前走。走两步又发现黄狗好像没跟回来,也不理。继续往前走,就看见父亲端坐在篾房里,削着一根苍绿的竹子。父亲稍微抬了下眼,说,坐吧。李可就坐下来了。父亲破篾的动作是慢了些,可依旧利落,一根根篾条大小均匀,就像用尺子量过一般。父亲的手,干燥,厚实,篾在他手里像个听话的孩子,他指哪里,篾就去哪里。李可就这样痴痴看着,他想起来,似乎从没有认真的看过父亲织篾,他就这样看出,心里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在涌动。良久,父亲说你也来玩玩吧,就起身走出去了。

父亲弓着腰迈着蹒跚的步子上了楼顶,黄狗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了,摇着尾巴,舔着父亲的腿。日头很大了,可父亲没有觉得热,他像许久没见阳光的植物一般,张开它的叶子准备光合作用。

下个圩日的凌晨,村子还睡得很沉,李可挑着两个大箩筐,大箩筐里装着小箩筐,小箩筐里装着小竹篮,就上路了。母亲用红绳把交叉点绑得紧紧的,又不放心,多绑了一圈绳子。母亲说,快去吧,三轮车在村口等着呢。于是,李可躬下腰,扎稳马步,稍微一使劲就起了担子。他颠了颠担子,稳稳迈出了脚步。有一股很暖和的东西从背后透过他的衣衫,渗进心里。不用回头他也知道,父亲蹲在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眼睛不曾离开过他。

篾匠生涯的艰辛和无奈
宁学木匠,不学篾匠
   “篾匠学得会,鸡屎食三坨;篾匠学得精,鸡屎食三斤”,家乡流传的这句谚语,道出了篾匠生涯的艰辛和无奈。小时候,经常看到篾匠一手持篾,一手持刀,用牙齿咬住篾片,把它慢慢地扯开来,拖到地下。家家户户养鸡,鸡屎遍地,难免沾上篾片,进入篾匠嘴巴。

    每一个行当,都有自己的祖师爷。传说篾匠的祖师爷叫泰山师,曾经向鲁班师学木匠,不够专心,偷偷跑到竹林里练习劈篾编织。鲁班师嫌他不长进,把他辞退了。后来,泰山师干脆学篾匠,搞竹编,打笠帽。鲁班师建造凉亭,天晴开工,下雨停工,很是不便。自从戴上泰山师打的笠帽以后,无论晴雨,都可建造。鲁班师这才知道泰山师的好处,说了一句“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篾匠还有一套行话,叫做市语。石宅派顶村江晓明曾经做过篾匠,记得许多行话:毛竹叫青龙,青篾叫老青,黄篾叫老黄;玩女人叫劲尺,胸部叫做蒲包;吃饭叫兴夯,早饭叫早夯,中饭叫午夯,夜饭叫夜夯;食肉叫兴胃,豆腐叫白塌,面条叫长纱;老太婆叫尺佬,小孩叫小毛头,老头叫老毛头,小姑娘叫红花佬;干活叫操摊;做篾的工具叫龙扇,篾席叫横三两,畚箕叫阔口,大麻篮叫大四角,小麻篮叫小四角,床叫横山。在外行听来,真如天书一般,如今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学一门手艺,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尤以篾匠为甚。家乡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有囝不学篾匠,站起来活和尚,蹲下来孵鸡娘”,篾匠站着剖篾,双手并用,嘴巴补凑,像和尚边念经边数佛珠,蹲在地上补地垫,像伏在鸡窝里的孵鸡娘一样。

    一九三三年,郑宅西店村的郑兴庭才十三岁,就跟着师傅到浙江於潜(今浙江省临安市於潜镇)学篾匠。到了第二年,因为力气小,他还不会剖篾,故意在手指上砍了一刀。师傅无奈,只得帮他剖篾。他在编地垫的时候,转角处总是凑不拢,被师傅打了一个耳光,才肯教他技巧。有时候去迟了,东家问他吃过没有,只好说吃过了。否则,东家给他烧饭,耽搁时间,只有半天的工钱。每过十五天,郑兴庭要帮师傅到镇上去买一次煤油。十三四岁的小孩,实在苦不过,曾经想一个人偷偷逃回浦江,又怕回家要挨骂,只好作罢。挨三年,师傅付给他爹二十块银元,作为工钱。为此,他奶奶还骂他爹:“你这个黑心的,这么小就把儿子弄开去!”

    有的篾匠子承父业,照样受苦。一九三六年,前吴村的吴金生才十岁,就跟爹爹学篾匠。第一天,他到东家,扫好地,搬好凳子,无事可做,站在一旁。爹爹看他闲站,一时火起,随手把锯子打过来,砸在他的头部,血流满面。东家用烟丝帮他止血,没看医生。晚上回家,他哭了,他娘就骂他爹狠心。苦归苦,第二天他还是跟着爹爹去做东家生活。这一做就是七十八年,直到八十八岁高龄。

    一九七三年正月十五日,礼张和祥山头村的初中生张珠生来到寺前湖山村,拜一个六十五岁的老篾匠为师。当晚,他住在师傅家。第二天一早起床,他发现床上散落着一分、两分硬币,大约有一角钱,而他只有爹给他的五元钱,没有零钱。他跑去找师傅,师傅问他:“是不是你自己的?”“是不是人家丢的?”他一一否认,捡起硬币,放在桌上,烧火打水去了。事后,才知这是师傅在考验他。

    最初的一个礼拜,张珠生呆在师傅家里,白天蹲在地上补地垫,晚上膝盖钻心疼痛。第二天,他忍着疼痛,继续补地垫。师傅跟他说,熬过半月,就不痛了。后来,师傅带他出门做工,教他做人的规矩“口稳手稳,天下走尽”,东家有东西不看,有话不听;吃饭的时候,先捧碗,再拿筷,人要坐直,不能“黄狗扒”,吃饭不能发出声音;东家的菜,只能夹面前的一碗,不能伸手夹远处的,平时不能吃肉,到活干完后才能吃一片。

    有一天,师傅叫张珠生先吃晚饭。他一看是切面,桌上还有一碗肉,就夹了一片。第二天早上,师哥拷问他:“有没有偷吃肉?”他矢口否认。师哥又说:“坦白从宽,改过就是好同志。”他只得承认。当天晚上,师傅用篾尺打了他一顿,还罚他把所有的工具磨一遍。做完生活,张珠生到师傅家去割草籽,接受变相惩罚。

    师傅还有一条规矩,学手艺期间,张珠生中途不能回家。这对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到了年底,师傅本该付给他二十块工钱,扣除送给他的一双扎箕、一个火熜以及伤风感冒的医药费,只剩下十三块钱。从此,他再也不愿回到师傅身边。

    俗话说“廿年媳妇廿年婆,再过廿年做太婆”,从徒弟熬成师傅以后,有的篾匠忘了自己当年所受的苦楚,打骂徒弟;也有的师傅不打不骂,循循善诱。

    花桥里黄宅村的篾匠陈顺伙做徒弟的时候,有一天补菜篮底,需要用二十四样篾片,怎么也做不起来。师傅看了,给他吃了一个“爆栗子”,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昨天刚刚教过,今天又忘记了,你是饭桶啊!”此事对他刺激很大,印象很深。后来,陈顺伙做了师傅,先后带过四个徒弟,认为越是做不起的时候,越是人多的场面,越是不能打骂徒弟。

    一年到头跟锋利的竹篾打交道,篾匠的两只手被划得伤痕累累,“手指头斩得炀去了”,格外粗糙。山里有一个叫朱学顺的老篾匠,有一次,他的手指头不慎被竹篾刺了一下,也没在意。不久,手指头慢慢红肿,越来越胀,越来越痛,吃不香,睡不好。他几次拿出篾刀,想把手指头剁下来,都被家人劝住,盼着有一日脓透了,挤掉就好了。有一天,村里来了个过路郎中,看了他肿胀的手指头,说能治好,要两块钱,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是一个天文数字。死马当作活马医,篾匠同意郎中的条件。随后,郎中用布条把篾匠的眼睛蒙上,叫村里的几个壮汉把篾匠的手脚死死按住,自己用小刀在篾匠肿胀的手指上猛然一刺,再用嘴巴从伤口中吸出脓水,吸一次吐一次,足足盛了一小碗,再在伤口上敷药末,包扎好。经过一番折腾,篾匠痛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连帮忙的几个壮汉都累得汗流浃背。后来,篾匠的手指慢慢地好起来了。

    花桥大头湾村有个老篾匠,叫做周美兴,人称美兴师。他十一岁开始学手艺,师傅叫他一天到晚蹲在地垫上补洞,补好一个,像青蛙一样跳到前面,再补一个,为此有两句形容小篾匠补地垫的顺口溜“身高没有工具长,从小离开爷和娘。蹲下身子补地垫,跳几跳几田鸡样”。

    美兴师从小爱看戏、听戏和唱戏,戏班演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生活做到哪里。最长的一次,他一连看了三十五夜戏。村里有个什锦班,学唱《平贵别窑》,薛平贵出场之后,有四句念白“头戴金盔一点红,身穿盔甲响玲珑。红纱洞降烈火马,唐王驾前立大功”。唱薛平贵的那个人学了一个礼拜,还是不会念。有人提议十三四岁的小美兴试试看,果然一学就会。

    “裁缝篾匠,门口等天亮”,篾匠的职业习惯就是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常走夜路,黑灯瞎火,心里发虚。尤其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冷坞,晚上常有野兽出没,更加令人胆战心惊。自从学会唱戏之后,美兴师走夜路就不害怕了,因为他边走边唱,歌声解除了寂寞,驱走了害怕,还锻炼了身体。

    到了七十岁,美兴师不做篾匠了,闲暇常与一班老伙计唱唱戏。这时,他的儿子周子清已经成为浙江婺剧团的当家小生,以演《断桥》里的许仙而远近闻名。他常常自豪地说:“没有我这个爱看戏的老子,哪有他这个会做戏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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