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南妄,一生不朽

陈姜当初见到南妄的时候,他有着倾世祸国般的容貌。而今,她已是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可他却风华依旧,只是背影多了无尽的悲凉。

 

他很早便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回眸耐心的等她缓慢的挪步到他身旁,然后见她俯身将手中的一束香水百合放在他那束白色玫瑰旁,等她起身后又是一阵格外默契的沉默。年年如此,从未改变。

 

可陈姜不知这样的默契于她还有多久?她只知,即使她不在了,那束洁白的玫瑰仍会陪伴尹将忆的墓碑生生世世,甚至她的子子孙孙……

 

半夜,街上人烟稀少。尹将忆终于支撑不住陈姜的身子,随着重力跌倒在地。

 

“陈姜,陈姜!”将忆用力的推她,可陈姜头上还不断渗着汗水,人却已经失去了意识。

 

将忆手忙脚乱的翻出口袋里的手机,然而剩余的电量只维持屏幕按亮的一瞬就彻底偃旗息鼓。她狠狠的将手机摔在一旁,狼狈的爬起身,沿着街道向前狂奔。直到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光亮,将忆来不及思考,在跑车即将飞驰而过时扑了上去。

 

巨大的刹车声震得她有些头晕眼花,她扶着车前盖站起身,踉跄的冲到驾驶座的一侧,“救人,救人那……”

 

暗色的车窗玻璃滑下,将忆看清了驾驶座上那人的模样,那一瞬间她仿佛忘却了所有,跳脱出了时间一般,这才是对于惊艳一词的完美诠释。可当他将视线投向她时,他瞳孔之中凝结的深寒,足以摧毁任何人心中还未来得及萌生的旖旎念想。将忆如梦初醒,干涩的喉咙艰难的发声:“我朋友,我朋友晕倒了,她就在前面……求求你,送我们去医院吧!”

 

将忆的手指死死地扒住窗沿,指骨泛青。他收回视线,淡淡的开口:“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这话仿佛一记重锤击在将忆的心头,她僵在了原地,甚至失了呼吸。车窗无情的合上,她及时回神才让手指堪堪脱离狭窄的缝隙。泪水仿佛凝固在了眼眶里,刺激的眼球生疼,怒火冲淡了她的理智,将忆疯狂的用拳头砸着玻璃,竭斯底里,“你这个没人性的混蛋,混蛋!”

 

车子猛然发动彪了出去,将忆扑了个空,红着眼望着车子消失的地方。

 

驾驶座上的南妄一言不发的盯着前方,耳畔回荡着‘没人性’这三个字激得他瞳孔之中异光绽放。他的手从身侧的盒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瓶,两指捏住瓶颈一扭,瓶颈应声断裂坠落在地。他仰头,瓶内鲜红如血的液体尽数灌入了他的喉咙里。

 

陈姜酒精中毒加急性阑尾炎穿孔,在她手术脱离危险被推回病房后,将忆松了一口气,随后整个身子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软了下去,正被身后赶来的人伸出手臂揽住。

 

将忆皱着眉,强撑着一点力气站起身,头顶上方还传来温柔的男声:“将忆,你折腾了大半夜,去休息一下吧!”

 

将忆伸手暗了暗太阳穴,抬起头看清面前人的模样。白萧然高高瘦瘦,长相也顺眼,她透过他关切的眸光,不知为何竟恍惚出了她曾在滑下的车窗后看到的那张惊艳的脸和那双极致寒冷的眸。将忆咬牙闭了闭眼,如果不是在和陈姜走出饭店之前她接了白萧然的一个电话,他之后因为挂不通她的电话而担忧的开车来找的话,她不知道那时她该是怎样的无助。

 

“我没事。”她转过头,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疏离。白萧然也没再坚持,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将视线转移到陈姜的身上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将忆抬头时就对上了陈姜笑弯的眼睛,“醒啦?看我都不敢动弹,就怕把你吵醒。”

 

将忆白了她一眼,坐直身子,她趴在床边睡了几个小时,这会儿觉得手臂都酸了,伸了个懒腰,“还说呢,不都是拜你所赐!”

 

陈姜也不接话,只是伸手讨好般的拉住将忆的手腕摇了摇,“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了……”

 

“要是再出这种事,我长八个胆子都不够被你吓的!”

 

陈姜嘿嘿笑,“行了,你赶紧出去吧!你一晚上头还能枕着床边,人家白萧然可是竟看大门了。他还给你买了早餐,你没醒我就把他赶出去外面等着,你们两个别馋我这个48小时连稀粥都喝不了的病号。”

 

将忆见她醒来后就精神不错的样子也就放心了,绕过病床,恨恨的丢给她一句:“活该你喝不了稀粥!”

 

将忆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的椅子旁挨着白萧然坐下,他将早餐盒递给她,“趁热吃吧!”

 

盒子里装的是皮蛋瘦肉粥,透过掌心将热度传递给她。她经历了一晚上的折腾,虽然饿却也吃不进去油腻的东西,这粥刚巧对她的口味,可见他的心细之处。将忆刚刚出门时远远的就看到他眼睑的深色,有些愧疚,闷闷的开口:“谢谢你。”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柔柔的笑。

 

接下来就是一段沉默,将忆慢慢的吃着粥,白萧然坐在一旁看着,不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道:“你和陈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将忆手上的动作一停,白萧然连忙道:“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将忆叹了口气,“陈姜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她喝多了,我强拉着她回来,路上她就有些不对劲了,再后来……”她刻意跳过了中间的一段,“就碰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白萧然慨叹了一声,“这世界果然情最害人。”

 

将忆心头一跳,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医生要来查房,她收回心思,赶在医生之前进到病房里。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给陈姜做手术的外科主任,照理来说外科主任在印象之中都该是儒雅和蔼的中年人,可这位叫楚向南的外科主任却是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陈姜本来还嚷嚷着害怕白大褂,可当这位带着身后呼呼啦啦的一众医护人员进了屋子,她就彻底安静下来了,直到人都离开后好久,她才回过神来,激动的道:“将忆,你确定他不是某个富二代或者明星一时兴起来医院cosplay了?”见将忆不理她,就自顾自的道:“我又树立起新的人生理想了……”说到这里她忽然一停,惊恐般的瞪大眼睛看向将忆,“糟了,将忆,刚才就顾着看帅哥了,忘了正事儿了!”

 

将忆穿越一整个走廊进入到医生办公区,下午的时候整个走廊都显得格外清静,而楚向南的办公室又刚巧设在了尽头的宽敞的拐角处,仿佛与走廊空间都隔绝一般。

 

她还没等走到门前,就听到室内的争吵声隐隐约约的传出——

 

“别着急,这事儿你还得等等……”

 

“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等下去了!”这怒吼声反映出那人狂躁的内心,将忆不禁顿了顿脚步。“东西呢?我直接带走。”

 

“你今天上午不是已经派人来取过了吗?”

 

“我什么时候派人来取的……一定是她,她派人来取……楚向南,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把东西交给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南妄!”

 

将忆抬起手,可却始终踌躇着没能敲响房门,而就在这时门被一股大力扯开,将忆感受到一阵风抬起头时。一个具有强烈压迫感的身影撞入了她的眼中,那道冰冷无情的眸光令她当即僵硬在了原地,随后他与她擦身而过。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忘不了那双眼。

 

楚向南追到门口的时候,南妄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他颇感无奈的抓了抓头,看到将忆还愣在原地,旋即换上了一个笑脸,将她迎进了办公室。将忆不记得她具体都说了哪些话,但似乎已经将陈姜想要提前出院的意愿传到了。

 

出了办公室,将忆头脑有些昏沉的向前走,转过拐角经过消防通道口时她耳边不经意的捕捉到了细碎的呻吟声。因为这层位于住院部的顶端,上下层都有便捷的电梯,所以位置偏僻的消防通道根本无人问津。

 

将忆下意识的停下脚步仔细分辨,刚刚那错觉一般的声音此刻仿佛耳边逐渐扩大,萦绕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透出三分诡异。将忆咬紧下唇小心翼翼的靠近紧闭的铁门,尝试着将门打开一条缝,向里面望去,而所见情景让她怔仲在了原地。

 

南妄瑟缩着靠坐在墙边,头抵着墙壁,脸色苍白的仿佛能与墙壁融为一体,他额上汗水涔涔,眼瞳有些涣散,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竟然还没有离开!

 

将忆不假思索的开门进入,走到他旁边蹲下身子轻声询问:“你没事吧?”见他没有反应,她试探性的伸手,然而指尖距离他的肩膀还有一小段距离时,他突然扬手将她的手打开。将忆只觉得手腕一痛,下意识的缩回手去,腕上就多了几道红凛子。

 

“你等着,我去找医生!”将忆匆忙起身想要出去叫人,可手指还没等触及到大门,就被一股大力猛然拽了回去,背部狠狠的撞在墙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睁开眼睛,南妄那张倾世祸国的脸就近在咫尺让她一时失神。他一只大手裹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头凑近,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着她腕上红肿的肌肤。他掌心的寒意和舌尖濡湿的温暖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细致耐心,让她忍不住颤栗。

 

“你放开我!”将忆咬着牙根低吼,力气根本不足以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人,南妄的表现明显有些不对劲,潜意识里她知道她必须要快点远离面前这个危险的存在,“你放开我……”将忆愤怒的抬高音量,可声音到了后面却走了调——

 

南妄瞳孔之中骤然闪过一抹血色,他放开她的手腕却扳住她的头,薄唇逼近她的耳畔,舌尖沿着下颌的曲线一路描摹最后落在颈侧的动脉上轻压慢舔,他仿佛已经沦陷在其中,在昏暗逼仄的楼梯通道里生出无尽暧昧的热气。

 

可将忆的心却依旧澄明见底,她清楚的感受到危险的尖锐齿关在她肌肤处的摩擦扣动,令她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近乎荒唐的想法——

 

吸血鬼。

 

她绝望闭上了眼睛。

 

外面脚步声临近,大门轰然打开。将忆是被自己肩上轻拍的手拉回现实的。南妄不知何时离开的,空荡的走廊里只留下将忆和楚向南两个人。

 

“你没事吧?”

 

将忆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有些湿润却完好如初。她想起他最终咬破了自己的唇瓣埋首在她颈窝处隐忍而粗重的呼吸,沉沉的舒出一口气,“没事。”

 

陈姜要出院了,几个好友给病号围得团团转,将忆去楚向南的办公室取医嘱。敲开门将忆才看清了屋内的情景。一个男人倚靠在楚向南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他的凤眼微挑,周身都散发着阴鸷邪魅的气息,还有四五个人分布在屋子的不同地方,偶尔抬眸与将忆的视线擦过也传递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唯有楚向南仍旧披着白大褂,笑吟吟的转头看她,似乎在一瞬间就化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呦,你来啦!”

 

将忆走到他办公桌旁,“我来取医嘱。”

 

“好的,我这就给你打出来哦!”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将打印出来的单子都整理到一起放进一个牛皮档案袋里,“这里面还有她最近需要按时服用的药,药量禁忌什么的我都标注好了。陈姜提前出院,平日里可要更加小心,如果有什么不适就打电话给我,医嘱上有号码。”

 

“好,谢谢你。”将忆微微一笑,转身向外走,没想到楚向南竟然也站起身跟在她旁边,体贴的为她拉开门,状似不经意的扶了一下她的腰,“路上小心哦!”

 

门在身后关上,将忆迈了两步突然感觉不对劲,她将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揉皱的纸团,这想必是楚向南刚刚借着动作送进她衣兜里的。将忆将纸团小心展开,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到三号楼一楼血库找李叔,就说‘楚向南要货’,然后将东西送到未铭大厦2301室,你会收到意外惊喜。

 

楚向南显然是脱不开身,才会要她帮忙的。将忆将纸条丢弃,又随意找了个理由蒙混了陈姜,拿到了东西,打车直奔目的地。那是一个小小的箱子,也不算太沉,刚刚抱在怀里的时候她能清楚的听到里面玻璃清脆的磕碰声,可她仍然按捺住自己的疑惑没有去打开箱盖。

 

在一阵敲门过后,2301室的大门打开,南妄那张熟悉的脸庞又再次映入她的眼中,激起她眼底的波纹,让她的颈侧又涌出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酥麻感。

 

这就是楚向南所谓‘意外的惊喜’?确实意外,却着实变成了惊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将忆硬着头皮承受着头顶让她寒毛直立的冰冷视线,“楚向南托我送东西过来。”她说着将手上的小箱子放在地上。

 

南妄看着那箱子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之中隐见急切,“他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群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去拿遗嘱的时候,他趁机将纸条塞进了我的衣袋里,我……”将忆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像一阵风一样从她身旁刮过,还带着房门合上的巨大冲击力,等到将忆缓过神来时,走廊已经空空荡荡的一片。她低头看了眼同被关在门外的箱子轻轻的叹了口气,左右回望了一下转了个身靠在墙壁上。

 

南妄如此匆忙离去想必是去找楚向南了。楚向南既然偷偷托她帮忙送东西,就证明他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而刚刚南妄一闪而过的神情又侧面表明了这东西的重要性。将忆脑海之中不止一次猜测这箱子里的东西,那模模糊糊的想法会让她不寒而栗,可正是因为如此,她不能留下这箱子转身离开。

 

南妄和楚向南回去的时候,将忆还在门口等着。她环抱着膝盖靠坐在墙边闭着眼睛,身子微微倾斜倚在小箱子上,长发遮挡住本就巴掌大的脸,让人心生怜惜。

 

楚向南目光落在未曾动过的箱盖封条上,近乎喃喃自语实际上却是对着身旁南妄说的,“这么久她竟然没打开过箱子!”言罢他走到将忆身旁蹲下身子,轻轻碰了碰她。

 

将忆迷迷糊糊的睁眼,首先入眼的是楚向南明朗的微笑,她的视线不经意的上抬又被吸入南妄居高临下的黑眸之中。

 

“辛苦啦!”楚向南笑道。

 

将忆慢慢站起身,顺便敲了一下酸麻的腿,“没事,我就是怕东西丢了,你们回来了我就走了。”

 

楚向南转了个身急忙追了上去,“我送你!”

 

将忆笑笑,也没拒绝。

 

车才刚起步,楚向南就忍不住开口:“你不想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

 

“你愿意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将忆目视前方淡淡的开口。

 

楚向南丧气的挑了挑眉,如实答道:“血瓶。”

 

将忆眉心一跳神色却没有太大的波动,楚向南收回观察她的目光,唇畔带笑,“你早该猜到了,还是猜到了不敢相信?”

 

将忆默不作声,他就继续说:“南妄是吸血鬼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吸血鬼,五年前他还和你我一样只是个普通人。”将忆微张的唇,却没有打断他,“南妄有先天心脏病,最多活不过25岁,但是却因为体质问题做不了心脏移植。他22岁时病情恶化,他母亲周旋于人前想尽办法,直到遇到了他现在的继父,拥有古老血脉的吸血鬼。她母亲同意做他的续弦并自愿转化成吸血鬼,只求一滴纯血注入南妄体内,让他得以延命。”

 

“那滴纯血虽然治愈了他的病痛,却也让他生不如死。他痛恨自己变成那种需要靠血液活命的野兽,也惊恐自己从此无病无患永生不朽。吸血鬼的因子在他体内作祟,让他控制不住对人血的渴望愈深。他家里有条件豢养了无数可以稳定提供血液的奴仆,可他仍然不肯主动吸食人血。所以三个月前,我开始私人高价从医院血库购买血液来满足他日渐攀升的欲望。”

 

将忆眼前浮现出初见南妄时的样子,那时透过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是不是就能看到埋藏最深的无助与凄凉?

 

“五年了,南妄他苦撑着直到现在他还拥有一颗像人类一样跳动的心脏,他的血还没有凉透。如果他控制不住的去咬人的话,那时他就会变成真正冷血无情的野兽。他继父对他这种特殊体质十分感兴趣,否则也不会任由他这样苦撑下去,在他们看来抑制吸血欲望是对纯血的一种亵渎。而他母亲则是害怕南妄病情复发,想尽办法让他回归家族。后来发现我偷偷给南妄提供血瓶还曾经派人来冒领,而那天你在办公室看见的人就是季天明,他继父的儿子,被他母亲派来找我谈话的,顺便来试探我……”他松了一口气,“南妄当初来找我不只是因为我能提供给他血瓶,而是因为我正在为他偷偷实验重新变回人类的方法。”

 

“他会死吗?”将忆状似无意的提问。

 

“会死,也可能不会,不过他心甘情愿。”

 

将忆心头一颤,垂下眼帘,“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楚向南向后靠了靠,忍不住莞尔轻笑,“你以为当初陈姜一个小小的阑尾手术需要外科主任出马?那日我为了整理实验资料才留在了医院,后来我又知道南妄发狂时你也在场。季天明来找我之前就被我发觉,那天是陈姜的出院日,所以我赌你无论如何都会来我的办公室取医嘱,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我刚巧可以让你帮忙。”楚向南转头认认真真的注视着将忆,“如果说,我一定要拉一个人入伙,那个人一定是你。”

 

“我到家了。”楚向南将车靠边停下,将忆还没等打开车门就听到身后的声音,“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

 

将忆有了新的工作,要每天按时给南妄送血瓶,他平日里就呆在楚向南名下的那个空房里藏匿踪迹。将忆乘坐电梯直上23层,敲敲房门等他开门后将小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就果断转身离开,日复一日。一周后的那天,傍晚时候下了雨,将忆没带伞被浇了个透,好不容易跑到楼内,却发现电梯出了故障。她抱着箱子艰难的爬上楼,刚要抬手敲门房门就打开了,好似他一早就站在门口一般。将忆突然和他打了个照面忍不住怔了一下,想到自己此时狼狈的样子赶紧低头俯身放箱子,可箱子还没触地就听到头上的声音,清冷又莫名的生硬,“进来吧。”

 

将忆僵了一下,半晌才缓过神来,见他的房门开着,人已经进去了,她踌躇了半分踏入了室内。那屋子里空荡的很,客厅里的窗子连窗帘都没有,要不是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厅中还放置着一张案几,她险些以为这是尚未装修的新房。

 

她光着脚踩在地摊上踟蹰,南妄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放在案几上,然后自己转了个身坐到案几的另一边,拾起手边的书。

 

将忆抱着肩膀走到案几前坐下,小心的捧起那杯热水,“谢谢。”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手心,她小口小口的汲着水,脸颊被升腾的热气熏得微红。她偶尔用余光瞄向他专心看书时的侧脸,心也仿佛不知不觉的温暖起来。

 

将忆去陈姜课下打工的小蛋糕店看她的时候,陈姜满满的埋怨,“怎么你最近神出鬼没的?除了晚上会回寝室,下午那阵子都做什么去了?白萧然都追问我好几遍了!你给我老实交代?”

 

将忆眼神微微闪躲,“我最近兼职送快递……”

 

“啊?哪家快递啊?”

 

“私人的。”

 

陈姜也没多想,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将忆,“我做的曲奇饼干,你拿去贿赂贿赂你上司,让他少给你点工作。”

 

将忆无奈的扯扯嘴角,“好。”

 

那次雨天之后,天气渐凉。南妄总会给她留道门缝,将忆也习惯了将东西送到后,进屋喝一杯热水暖胃。南妄还在看他那本忏悔录,好似书页都未曾翻过一样。将忆将陈姜给她的袋子放在案几上,“给你的。”

 

南妄的视线从书上转移仅仅落在袋子上一瞬就离开,“我不吃甜食。”

 

将忆默不作声的打开袋子,拿出一枚曲奇塞在嘴里,不一会儿就皱起眉头,“这根本不是甜的……”

 

话音未落,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凑过来也从袋子里拾出一枚品尝,然后淡淡的开口:“咸的。”

 

他唇角似乎牵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因为咀嚼的缘故还是将忆的错觉,让她久久都不能回神。也是这一段回神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让她一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努力的前倾,另一只手越过案几落在南妄胸前的心脏处。

 

她闭着眼睛细细的感受,才察觉到他微乎其微又缓慢的心跳,在她碰触的同时又隐约强烈了许多。

 

他真的有心跳!

 

将忆惊喜的睁开眼睛,却刚巧被那双深邃无尽的黑眸攫住,似乎不像当初那般冰冷彻骨,隐约有光华流转却会让人不自觉的深陷入其中。将忆慌忙抽身,可动作太大撞到了案几上的水杯,半杯水都撒在案几上。她手忙脚乱的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水,余光注意到南妄将杯子立好,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她的头顶。

 

“楚向南都告诉你了吧?”

 

她咬着牙抬起头面对他,“嗯。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不怕一旦你重新变回正常人,你会死?”

 

他薄唇弯起绝妙的弧度,“无法预知的生老病死才是作为人的象征,才是一个人最大的财富。从前我知我只有二十几年,每一天我都格外珍惜,就像活了一辈子那么长。可当生命会延长到无尽时,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将忆心中震动,忍不住抿唇微笑,“小时,我受商业片荼毒,还曾经幻想过我是否有一天也会变成吸血鬼什么的,永远长生不老。”

 

南妄眉间微蹙,正色道:“我不会让我身边任何一个重要的人变成那种野兽。”

 

重要的人?

 

将忆凝望着他星子一般的眼眸失神,下一瞬他已拿起桌子上的杯子豁然起身,脚步匆匆的走向厨房,“我去倒水。”

 

将忆眨了眨眼睛,半晌双手捧起微微发烫的脸,嘴角扬起灿烂的微笑。

 

将忆离开时,南妄站在门口凝视着她,“楚向南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了,过两天就可以手术了,他说只要用O型RH阴性和阳性的血液比例混合给我换血,我就能摆脱吸血鬼的束缚了。”

 

将忆低低的垂着头,心思沉重,以至于她险些没能听清南妄后来的轻声:“如果我能活下来……”他顿了一下,唇畔泛起明朗的笑意,“明天见。”

 

陈姜答应将忆要传授给她咸口饼干的做法,将忆下午去蛋糕店的时候,女老板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头也不抬的玩手机,“陈姜啊,刚刚有人找她,她从后门出去了。”

 

将忆推开后门,那后门直通小巷,说不出来的诡异。她沿着小巷一直向前走,突然听到陈姜的声音,一路跑了过去。

 

陈姜被人堵在小巷深处,她看到将忆后拼命地向她挥手,“快跑!”

 

将忆有些害怕却依旧向前走,正中背对着她的那人转过身来,微挑的凤眼眯起,传递给她一种可怕的压迫感,是季天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勾着唇角,“当然是为了找你,我还正愁找不到你要抓你朋友做人质呢!”

 

将忆咬紧牙关扬声道:“你找我做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

 

将忆审视了一下目前的处境,努力的维系着自己的镇定,“现在我来了,放了我朋友!”

 

季天明眼中迸射出阴鸷可怕的光芒,声音里却透着慵懒,“我的人和她周旋了那么久,早就饿了,要放之前也先该享受一番。”

 

陈姜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扼住她的脖颈,眼中流露红光同时露出尖锐的齿关,陈姜瞪大惊恐的双眼,手臂胡乱挥舞打中那人的脸,被利齿划出了一道血口子。那人吃痛松手,陈姜猛地跌倒在地,指甲抓地挣扎着向前爬行,“将忆,吸,吸血鬼……”还没爬出两步就被那人拖了回去。

 

将忆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可还没等到陈姜跟前,就被季天明拉了回来,将她的手臂一扭绕在她的脖子上,凑近她的耳旁低声道:“逞什么英雄,你也逃不了。虽然不能杀了你,但取点血总无伤大雅。”

 

“放了我朋友,我任你们处置。”将忆一字一顿的道:“否则,我一定会活不到你交差!”

 

“你威胁我?”季天明瞳孔中光芒大盛,手上微微用力,将忆就隐约听到自己骨头要断掉的声音,可是她愣是一声都没吭。良久季天明手上松懈,吩咐道:“放了她!”

 

那人不甘心的放开陈姜,临走前狠狠的踢了她一脚,陈姜痛的在地上打滚,手臂却还努力的伸向将忆的方向。

 

将忆被季天明挟持着前进,眼里含着泪努力的回头看向陈姜,“陈姜,对不起……去找楚向南,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将忆被带到一个偌大的地下室里时,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正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那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腥味儿,远处还似乎有凄厉的尖叫声隐约传来,让她不寒而栗。

 

季天明命人将她锁在椅子上,然后回头看向那个女人,“何姨,人我给你绑来了,南妄我也通知了,你儿子他来不来我可就管不着了。”

 

将忆惊异的抬起头,那女人竟然就是南妄的母亲!

 

何雨穗微微一笑,“他会来的。”

 

外面雷雨交加,地下室里也能感受到轰隆的巨响,每一分时间流淌都无比的漫长。南妄闯进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将忆昏昏沉沉的抬起头看清他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惊喜却又担忧。

 

“楚向南把陈姜送到医院去了,你不用担心。”南妄沉静的黑眸定定的看着她,淋湿的发黏在额头上却显不出丝毫的狼狈。

 

何雨穗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南妄拥抱他,“南妄,你终于肯出现了!”

 

南妄身子僵直不动,任由她抱着,沉沉的开口:“母亲想要见我,为什么非要牵扯他人?”

 

何雨穗松开手臂微笑着仰头看他,“因为母亲知道,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也许永远就见不到你了。”何雨穗退后一步,朝旁边摆摆手,立即有人押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子过来,那女孩跪在南妄脚边,眼神空洞低眉顺目。“南妄,我知道你撑不了多久了,没人能摆脱嗜血的欲望,而今它已经成为了你的天性,你该接受它。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血仆,今天在这里,你就能够完成最后的转化。”

 

她笑容慈爱却进不了他最深的眼底,南妄冷笑道:“如果我不呢?”

 

何雨穗轻抬眼帘瞟向将忆的方向,“那么我就要她先你一步转化。”

 

季天明此时就站在将忆的身后,一根装有纯血的注射针头直顶在她的静脉处,只要分毫的用力就能够轻易刺破肌肤,他扬声道:“南妄,我就不明白,变成吸血鬼有什么不好?更何况我爹还那么看重你!”

 

南妄的黑眸迸射出凌厉的光芒,气势逼人,可终究被人威胁,不过是困兽之斗。将忆望着他的身影,心中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睛,誓死一般将脖子向针头的方向一歪,然而却落了个空。季天明反应及时的将针头抽走,一手揪住她的头发向后一扯气急败坏的道:“你着什么急,想要转化没那么容易!”

 

将忆狠狠的瞪向他,死死的咬着牙才能让眼泪不从眼角流淌下来。她害怕极了,可她不想看着南妄因她而受制于人,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新变回人类。

 

“季天明!”南妄爆发出一声怒吼,双眼猩红直接掀了先围拢过来的两人,眼看着就要冲过来。季天明松开将忆的头发轻巧的卡住她的脖颈,将忆整张脸庞都涨紫起来,他阴险的眯起眼睛,“南妄,你信不信我在将她转化前先让她变成死人?”

 

南妄的动作猛然停滞,身子却因为愤怒而抖动不止,许久他眸中的猩红褪去,好像在一瞬间安定下来。

 

将忆大口大口的喘息,她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抬头看向南妄。他苍白的脸上带笑,那样惊艳美丽却看得她想哭。他瞳孔之中的波澜归于沉寂,一股死一般的沉寂,让将忆不由得心惊。

 

“不要,不要!不要,南妄……”将忆用尽全力拼命的挣扎晃动,竭斯底里的呼喊,可后面的喊声却被季天明无情的大掌堵在了嘴里,只剩泪水肆无忌惮的流淌。

 

南妄转身走到何雨穗面前,看似礼貌实则疏离,“母亲,我答应你,但需要一个条件交换。”

 

“什么,我统统答应你!”她眼中满是热切。

 

“我听说吸血鬼的纯血有很多魔力,我想要将忆忘却有关我的全部记忆。”

 

将忆瞠大自己的眼睛,拼命的摇头,呜咽声从指缝中不断传出,她脚下疯狂的踢动险些带翻了椅子,被激怒的季天明直接敲晕了她。

 

何雨穗满意的微笑,“这个简单。只要喂她喝下纯血,你就可以对她进行不可逆的催眠,包括忘却一切。”

 

“好,一言为定。”他伸手抓起跪在地上那个女孩的衣领,毫不犹豫的将利齿埋进她娇嫩的脖子。血液进入到口腔里的一瞬就仿佛激发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狂暴因子,心脏处的跳动骤然停止,冰冷从内向外蔓延开来。他眼角将欲垂落的泪被瞳孔深处逐渐扩大的猩红之光蒸发殆尽。红光蔓延至全部视野前,他抬眼看向将忆的方向,她像只是安静的睡着了而已。他脑海中霎时略过很多与她有关的画面,第一次相遇撞在他车上,医院走廊里的失控,她坐在房门口迷迷糊糊,她温暖的手停留在他心脏处……想起那天他在门口没能对她说完的话:如果他能活下来,可不可以给他一个爱她的机会?

 

还好她没听到,还好她没看到他如今的模样,还好她还是从前的她,只是忘了他一个人而已。

 

他唇畔的笑容逐渐扩大,恍惚出了璀璨的光芒,一瞬间仿佛能定格成永恒……

 

将忆和白萧然结婚的当天,陈姜中途离开从外面抱回了一个匿名的白玫瑰花束。将忆惊喜万分,把头埋进花里深深的吸一口气,“真香,会是谁送的呢?”

 

陈姜还在因为回想白玫瑰的花语而失神,她眼神一闪轻声道:“不管是谁,他一定不想让你知道。”

 

因为白玫瑰最深刻的花语是:不被人注意,甘心为你付出所有。

 

……

 

将忆却不忆,南妄终难忘。

 

南妄注视着将忆恋爱结婚生子老去,可他终究留在她生命之外,承受永生不朽的折磨。

 

清晨郊外墓地的风让陈姜察觉到阵阵寒意,身旁的南妄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径直转身离开。

 

陈姜习惯性的回头,果然看见从蜿蜒台阶上行走而来的几个人影。

 

十多岁的小男孩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慢拾阶而上,后面跟随的中年男女时不时提醒孩子和老人小心点。那男孩抬头敏锐的看到上面的场景,小手一抬,“爷爷,你看又是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他刚刚离开!怎么每次咱们一来,他就要走啊?”

 

白萧然抬头想努力看清,可那个人萧索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他几乎每年都问陈姜,那个人是谁。陈姜每年的回答也是一样——

 

“一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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