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从马镇消失的翠花,能够被岁月温柔以待

马镇的翠花到最后疯掉了。

马镇是一个中原小镇,四季分明。春天时,万物复苏,柳树抽出新芽,杨树散发出雪白的杨絮。而到了冬天,包河宽阔的河面上,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到处是一片肃杀的景象。

冬天的时候,我和同学们经常到包河边上滑冰。那厚厚的一层冰,足以承受小孩的重量。即使如此,我们也是不敢往中间走的。光洁的冰下,不知怎么,却给人一种恐惧感。我那时其实早已经学会了游泳。

夏天的马镇,异常炎热。为了抵御酷暑,马镇的男孩子们一天甚至要去河里洗三次澡。早中晚各一次,像一日三餐一般。那时包河的水,还是很清澈的。也有很多的鱼,洗澡的时候,鱼多得往裤裆里钻。

我和翠花是初中同学。翠花比我大一岁,对于学习这件事,总是不开窍,成绩很差。平时看她上课很认真的样子,家庭作业也完成的不错,可是一到考试就不行,一百分的卷子,总是二三十分。

后来男孩子们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一个词——胸大无脑。顿时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个个都很欣喜,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每次说到这个词语,大家好像都形成了一种默契,彼此会心一笑,像是知道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的道理。这个词语用到翠花身上再合适不过。

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翠花确实发育得很好。智力虽然没有像身体那样茁壮成长,但也还说的过去。那些经常笑话她的捣蛋鬼,有不少学习还不如翠花好。不知他们哪来的勇气嘲笑翠花。有意思的是,班上学习好的同学对翠花态度都挺好。

我和翠花其实不算太熟,虽然是一个镇子上的。那些男孩子嘲笑翠花,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翠花的妈妈眼神不好。有很多人说她妈妈是瞎子,其实不是这样的,就是视力有些弱。虽然对正常的生活有些影响,但是完全可以自理。

翠花的爸爸吊儿郎当,平时也不干家务活,整天游手好闲,不是遛狗就是斗鸡。这样的家庭环境让翠花从小就很懂事,帮着妈妈干家务和农活,在镇上的名声很好。相比之下,那些嘲笑翠花的孩子,才是真正的没有教养。对于男孩子的嘲笑,翠花也很无奈。她慢慢学会了不理他们,时间长了,他们也自觉没趣,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没有人关心翠花心里的伤心和难过。在那样的花季,翠花那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本来准备好要肆意绽放,最后却凋零了。翠花没有什么朋友,每天上学放学就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的世界,在那样的本该活泼的年纪,却早早地把自己封闭起来。

翠花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听镇上的人说,翠花的爸爸原来还打算让翠花嫁给我。这话不知是真是假,随着翠花的辍学,我后来又一直在上学,这种传言自然就戛然而止了。

翠花吃得很壮实,在农村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谁娶了她,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得不错,她是个能过日子的人。翠花不上学,就跟着镇上的老刘去打工。这是那个年代的人的一种很普遍的选择。关于她后来的事情,我没有亲眼见证,所以都是道听途说,至于有多少是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翠花疯掉了。

翠花跟着老刘去了南方,也不知道具体干什么。那次回到家来,翠花精神就开始有些不正常。对于翠花的转变,她的爸爸妈妈肯定是能觉察到了。在爸妈的百般逼问下,翠花说了实情。原来翠花跟老刘去了厂子里后,有一天竟然尿床,被同宿舍的姑娘传到了厂子里,整个厂子里的人都嘲笑她。本来就内向的一个人,后来更加沉默了。老刘知道翠花这个事,对翠花更是冷嘲热讽,还经常打骂翠花。翠花后来生了一场病,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神智就有些不正常了。老刘后来也怕,就把翠花给送回家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老刘不是个好人。翠花跟着老刘出去打工,纯粹是跳进了火坑。这也说明,翠花的爸爸也不聪明。她爸妈找老刘要说法。大过年的往老刘家里去闹,被老刘打了出来,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这件事后来也不了了之。那时候的农村就是这样,拉帮结派现象依然普遍,完全靠拳头说话,简单粗暴。

看到自己的爸爸被打了,翠花后来更受不了了,刚开始的时候还知道照顾自己躺着的爸爸,后来见人就傻笑,家务活也不干了。从那以后,镇上的人都说翠花疯了。

后来家人带翠花去了精神病院,医生给翠花开了很多药,让翠花每天坚持吃。在药物的治疗下,翠花的症状有了明显好转,但是还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没了精气神。

过了几年,翠花慢慢长大,嫁给了同镇子上的一个小伙子。刚开始的时候,翠花还是很正常的。过了没多久,她那新婚的丈夫,喝醉酒就打翠花,翠花受不了丈夫的毒打,自己偷偷地跑回娘家来。过了一段时间,他丈夫没办法,就带着东西来接翠花回家。也从没有考虑让两个人离婚的事情。

那个年代,离婚是让人笑话的,很多人都是凑合着过了。翠花的爸爸也是因为脸面问题,肯定也不会同意让翠花离婚。

翠花回去以后,他丈夫还是一如既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是苦了翠花了。翠花后来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不过人算是彻底疯掉了。她儿子长到了一岁多,翠花有一天抱着,竟然把儿子摔死了!

那孩子最后没活下来,他丈夫那家人也觉得两个人实在没法过,毒打了一顿,就把翠花送回了娘家。

回到娘家后的翠花,更不受人待见。都说虎毒不食子,翠花那样对自己的孩子,邻居们是无法接受的。这种残忍的事情,或许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容忍吧。可是,却从来也没有人问翠花经历了什么。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翠花是故意的。听说翠花哭得厉害,我想,可能是翠花不小心脱手了,酿成了这个悲剧。

没有人再同情翠花。翠花到人家门口,都会被人赶走。她自己的爸妈也对她不管不问,已经完全放弃了她。

后来翠花又嫁给了镇上的一个二愣子。那二愣子虽然人有点缺心眼,但不是完全傻,对翠花其实很好。只是翠花已经完全傻了。有一次,她丈夫正睡觉的时候,翠花拿着砖头把他丈夫打昏了,接着也没收手,一直把她丈夫的胳膊都给打断,幸亏被人发现的早,不然她又害了一条人命。

她丈夫虽然胳膊被打断,对翠花还是很好。只是不久以后,翠花一个人就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老刘做生意发财了。镇上的人都认为是老刘把翠花给毁了,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和他交往,他那个人品行不好。

悲剧就这样一步步酿成。要是翠花在一个正常的家庭,也没有经历那些伤心的事情,她或许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呢。只是啊,生活不能重新来过。那些过去了的,都已经无法挽回。

希望从马镇消失的翠花,能够被人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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