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遗落在纳木错湖的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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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遗落在纳木错湖的那道身影

 

烟花第一次来我家时,我正在门前和庄子里的小伙伴们玩。夏天很热,大家都光着膀子,在窗口的一棵歪楝树上练习引体向上。

 

我远远的看到她从路口向我们家走来,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用湿毛巾擦了擦身子,穿上背心就去接她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和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

那时快放暑假了,天气已经异常炎热。家门口有很多人在玩,我也没有请他们到我家里坐坐,直接带他们去北沟玩了。

所谓的“北沟”,是指庄子北面的一条人工河。那条河在我很小的时候,里面有不少水。河上有一座桥,我经常过了那桥去北地放羊。所谓“北地”,是指北沟以北属于我们庄子的一片田地。

我从那桥上摔下去过。有一次放羊回家,羊都在前面跑着,我一个人慢腾腾的在后面走,手里拿着一个从杨树上扯下来的枝条。我沿着桥沿走,不知怎么了,就摔了下去。桥下有六七十公分的水深,即使是这样,我摔的浑身是伤痕,那河地下都是砖头,被流水冲得一点淤泥都没有。

烟花去找我的那次,北沟的水已经很少,成了一汪死水,里面长了很多的杂草。北沟的南岸,种了两排杨树,我们同学四五人,就在树荫下,胡乱的聊着天。那是一个下午,吹着不大不小的风,在树底下,倒是有一种凉爽的感觉。

至送他们走,我都没有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

我家太破了。烟花早就说要去我家看看,都被我拒绝。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自卑。那时候我已经懂得了贫穷带给我的自卑。那自卑,将影响我的一生。

烟花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皮肤白皙,活泼开朗,学习很好。我那时开始疯狂长个,虽然个头看起来不低了,但是面黄肌瘦,属于营养不良。我学习也不错,算不上好。可以说,在烟花面前,她是白雪公主,我是个癞蛤蟆。

这样的两个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注定不会走到一起的,即使走到一起,也注定不会幸福。

烟花身上好像披了一层晚霞的光辉,她哪里都好。唱歌画画跳舞无一不通,每一次学校举办什么庆祝活动,都少不了她的身影。我呢,从初一开始,走路就低着头,除了学习之外,没有一点别的爱好。上学的时候,骑着一个二八大杠自行车,这个学校也找不到第二个那样的自行车了。

每次放学回家骑那车子,我就有种屈辱感。我那时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一辆新自行车。那时候的梦想多简单啊!

后来我爸给我买了一辆新自行车。骑了没多久就被哪个夯货给偷走了。从此我上学就不骑车了,走着回家,走着去学校。五公里的路程,对一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孩子来说,还是很长的一段距离。

那些路我再熟悉不过。我可以走近路,斜着穿过一大片原野,回到家的时候,鞋子里都是土。有时候我跑着回家,累了就走一会,歇够了就接着跑。我大学的时候,在跑步方面有很强的爆发力和耐力,和走过的那一段路是分不开的。

曾经的那些必须要克服的坎,过去了,你所收获的,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烟花后来知道了我是走着回家。我一直都没有说,觉得窘迫。每周五放学的时候,我虽然没有自行车,走的挺晚的,怕在路上遇到熟人。烟花每次放学就匆匆赶回家,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碰上她,甚至我是有意躲着她。不过还是碰到了一些同学,烟花最后也知道了。

 

在一个星期五的放学后,烟花对我说:“同桌,咱俩一块回家,我带你一路。”

我的脸羞得通红,说:“不用了,我走着就行,都习惯了。”

我一直说真不用,走着一会也就到家了。烟花就没再说什么,背着书包从教室走了出去。

那天我在教室里坐着,假装在收拾东西,直到教室只剩下了我一人。我静静地坐着,看看一排排干净的桌子,看看黑板。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着照射进来,打在桌面上,桌面成了一层光洁的玻璃。

那一刻校园里很安静,想起自己的生活条件,感到一阵颓唐和绝望。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个情景。

半掩着的教室门被猛的推开了,我吃了一惊。看到烟花站在门口。夕阳正巧打在她身上,一头长发在霞光中闪着光,她如彩霞般美丽。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钟,十秒钟,……我看着烟花,烟花看着我。

“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终于打破沉默。

“我,额,我,我来拿我的围巾”烟花走了进来,眼神有些闪烁。

烟花在座位上做了一会,在座位上假装翻找着。她的围巾在她脖子上,是初二的冬天买的,蓝色的。

“你坐在这干嘛,怎么不回家?”烟花不好意思地问。

“这就走了,刚在教室坐了一会。”

“走,一块回家吧,我骑车带着你。”烟花站起来。

“你那么瘦,能带的动我?”

“能呀,我很有劲的。”烟花说着笑了起来,一对小虎牙露出来,相当甜美。

我骑着车带着烟花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路上已经很少人了。她把自己的手套给了我,手套里还残余她的温度。

到了到了我家和她家路的岔口,我和烟花就要分别了。九十度的路口,其实也是渐行渐远。烟花说周日下午四点的时候要在路口等我,我三点半到的时候,看到烟花已经在等着了。她那时带着自己的蓝色围巾,带着针织帽,把自己裹着,只露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还是老一套,穿着我哥的棉袄,撑不起来,很不合身,冬天的风一直往怀里灌,不过也不觉得冷,走路时身上暖和。

在之后的时光里,在每个星期,上学放学都是一起的。烟花后来悄悄告诉我说,那一次她回教室其实是去找我了。她说,自己一直在校门口等着我,校园里的人都快走光了,还没有看到我。她想着我可能已经走了,也打算走,不过最好还是到教室看看,没想到我在教室呆呆地坐着。

看着她那小心翼翼地样子,我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那时候是故意要回教室的。”

“什么,你知道?”烟花有些差异,有些害羞,有些欣喜。

“你说去找你的围巾,可那时你带着围巾呢。再说啦,你又不会撒谎,一说谎脸就红,眼光闪烁,不敢看人。”

“呀,我到家的时候也意识到了呢,不过想着你平时呆头呆脑的,应该不能发现呢。”

“我可能只是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我们说那话的时,是在高中的校园里。很幸运,我也考上了重点高中。在初中打下的坚实基础,让我在高中的成绩一路飞涨,人也变得开朗自信起来。烟花学习还是一样的好。她已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了。

初中一直没有戳破的一层薄纱,终于在高三的一个晚上掀开了。那次我考了全校第八名。春风得意,豪情万丈。我和烟花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烟花分享着我的喜悦。

“烟花,做我女朋友吧,好吗?”我看着她说道。

“嗯嗯。”我看到烟花点头了。我欣喜若狂,沿着操场奔跑了起来,踩到一块砖头,崴了脚。

此后的日子里,晚自习结束后,我和烟花都会去操场散步。操场上同学很多,有一个人的,有成双成对的,有三五成群你的,好像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一样。我们只关心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关心着彼此的学习和成长。

烟花说,她以后想要在湖边有一所房子。房子里有个小小的书房,里面放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放喜欢的书。有一个大大的厨房,经常做喜欢吃的菜。

我们就那样憧憬着,在每一个夜晚,在操场的灯光下。

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填报的都是省城的学校。虽然后来没有在同一所学校,起码在一个城市。我在东头,她在西头。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一个城市的长度。她

大学生活对我们来说都是新鲜的。到了大学之后,看着同学们个个都很有才华,琴棋书画机会都有自己拿手的,有的甚至是样样精通。我呢,什么都不会,像一个土包子一般。家庭环境的影响在这时候有出现,我又开始自卑了。

烟花在大学里过得很好,她本就性格开朗,有很有才艺。我渐渐地觉得我们已经不再适合,或许本来就不适合,她值得更好的人。烟花告诉我,他们学院已经有好几个人追她了,她都已经拒绝,说自己有男朋友。

烟花后来参加了很多活动,我整日消沉起来,整了一台二手电脑,整天呆在宿舍里打游戏,课也不去上,还学会了抽烟。我已经不大经常去找烟花了。她很忙,也无暇顾及我,事实上我也不想让她顾及我。

“你变了。”烟花有一天红着眼对我说道,“你变得不珍惜自己了,也不珍惜我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啊?”烟花伤心、委屈、难过、生气。

那次她来我们学校找我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我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我胡子邋遢,头已经一个星期没洗,黑眼圈很重,眼睛在太阳下眯缝着。

“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告诉我好吗,这段时间也不去找我,也不给我打电话。”烟花抱着我说。

“烟花,我们分手吧,我配不上你,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冷冷地说。

烟花僵了一下,双手松开了我的肩膀。眼里噙满了泪水。

烟花哭着离开了我们学校。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坐上车回去了。那晚,我一个人在宿舍楼顶上喝了一瓶白酒,又灌了六罐啤酒,在上面躺了一个晚上。

过了两个星期,烟花又来我们学校一次,我没去见她。我告诉她说,我再也不会找她,她也不用来找我。

 

我记得烟花曾说,她妈妈很喜欢看烟花,所以给她唯一的女儿取名叫烟花。烟花说,她也很喜欢看烟花。烟花飞舞在夜空中,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像在夜幕下描绘出的一幅水彩画。她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已经要放很多很多烟花。她告诉我说,‘以后要好好赚钱呦,要娶我的时候放好多烟花,我就答应嫁给你啦。’

我还记得她憧憬未来生活的样子,痴痴地,陶醉其中,眼睛明亮而清澈。

听朋友说,烟花的老公对她很好,烟花很幸福。他们结婚的时候,一桶烟花都没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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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一个人再去拉萨的路上。烟花说过,她嫁人前,要去一次拉萨,去布达拉宫,去纳木错湖。她要在那些地方许下愿望,希望我们平安喜乐。

那些地方我后来都去了,我许下愿望,祝福烟花能够幸福安康。

再后来我有了一所房子,不大,一个人住还很宽敞。房子里有一个小书房,有一个大大的厨房。每年过年的时候,我都放两桶烟花,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火光,在天空中画着画。

我们以不同的方式缅怀着。

或诉诸于诗和文字,或沉浸在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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