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心的睫毛,在见证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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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心的睫毛,在见证你的心

“呐,你说人为什么会长毛呢?”

没有回答,雨落时分,天渐向晚,夫妇二人披着湿衣,蛰进破败的客栈。

门檐之下,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引得妻子发怵。空旷的客栈,除阶前闭目的僧侣外,一无二人。俗话说:“床头金尽,情愿两清”,好赌博的丈夫与妻子处在分手的边缘,本想就此别去,不料偏遇此等大雨。许是缘分尚未尽吧。只是那妻子却全然没有和好之意。

丈夫意欲生火,且不管灶上的邋遢,就是将就用着,柴也全是湿柴。妻子手抱另一只胳膊,发鬓的水不断下淌,湿衣服贴着身子,此刻正叠腿坐在靠门的椅子上。

“喂,你说,人为什么会长毛?”

“该长不就长呗,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你倒也是坐过来嘛,身子也暖和一点啊。”那丈夫并没有放弃生火的努力,手里的打火石“擦擦”地响着,发出一阵焦糊味。“掌柜——掌柜的——”

“真在的话,不早就招呼我们了吗?”妻子还是一副不耐烦的口气。

“哎呀,叫你过来,你过来呀。”丈夫径直走到妻子跟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你干什么?”妻子满脸的厌恶,用力把他推开。

“呐,我问你,”丈夫胡子拉碴,眼角贴了块膏药。他把脸凑近妻子,本想着更亲近些,却因了阴晦的光线,显得面目可憎。“人的手掌会长毛吗?”

“什么恶心的东西,你给我站远点。”

“我的右手掌,近来总觉得怪怪的。我前些天不是跟你说过它在发痒吗?今早我一看,它居然还长出了毛,一上一下的,就像人的眼睫毛一样,真个是怪瘆人的。我就猜会不会是什么魑魅魍魉。”

“你就知道赌,还知道些什么?”妻子喃喃地说。

“哼,我要有多点本金,能落到这步田地?”

“怎么?想把我也卖了是不?”

丈夫心生不忿,终究是忍住了。他死皮烂脸地凑近妻子,昂头就是一阵亲吻。这下可好,只听见“啪”的一巴掌,那丈夫头甩到一边,竟踉踉跄跄的没站稳。他本想抓着桌子维持平衡,不料,只抓住了一角,于是乎,桌子猛然掀倒,他也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臭婆娘。”丈夫支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五个字。妻子忙拿了一张椅子,惊魂甫定似的地站起身来。就在丈夫几欲发作之际,猫凄厉地嘶叫起来,仿佛一股冷飕飕的妖风飒然而至,惹得两人心头发颤,怔怔地停在原地。

“两位施主因何事吵闹?”僧侣缓缓走下台阶,身上的袈裟寒傪不堪,脸也因为过分消瘦而变了颜色,好似站立的竹节虫般挪步前来。

“你是掌柜的么?”丈夫显然怒气未平,手紧握着拳头。“我问,你是掌柜的么?”

“施主稍安,掌柜的出去了。看施主的情况,贫僧认为,不如自取客房便是,也好换件衣裳,避免着凉。客房在二楼,若不嫌弃,请两位施主……”

“罗里吧嗦的,给我带路。”丈夫冷冷地瞥了妻子一眼,紧咬嘴唇跟在僧人之后。妻子双手抱胸,略低着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三人走上颤颤巍巍的木台阶。山林呼啸之声不绝于耳,雨倾泻在房檐,墙壁间渗出股股寒气。环顾四角,蜘蛛结网,蝙蝠来栖,甚至乎长出杂草,渗水漏风自然便不在话下。

“施主方才可曾提到手掌长毛一事?”

“哦?你莫非知道些什么?”

“贫僧曾听师傅讲过,有个落难神仙,就叫睫毛怪。据说每隔一年,此仙会附身在一个人身上。被附身的人,有洞察人心之本领,预知未来之奇功。”

“哦?”那赌徒完全不知此奇能有何意义,只是心想,若真有此事,赌钱岂不百战百胜?

“可否让贫僧一睹为快?”

丈夫右手握拳伸至僧人眼前,猫又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僧人浑身颤栗,如临大赦,瞪大双眼毕恭毕敬地盯着,活像只死期将至的怪鸟。妻子尽管装出不屑状,却也悄悄地凑近,歪了头斜睨着。手指慢慢地张开了,先是长而直的下睫毛,后垂而翻起的上睫毛,也全然显现。黑色的毛发间,似乎隐隐的可以看到一只眼睛,幽幽地发着光亮。

“今早还不是这样的。只过了一天,它又长长了。”

“老夫长不长长,与你这毛头小子何干?”什么声音?妻子猝然一惊,捂耳惊声尖叫。引得屋角的乌鸦四处逃窜,忽地撞到墙上。丈夫连忙拽住僧人,拼命甩他的右手,全身的雨水,换作一身冷汗。顷刻间,风啸雨嘶,空屋回响,惊得两人不敢抬头,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僧人却不怕,笃定地站立着,双手合拜,举过头顶,随后双膝着地,大呼道:

“不知哪位仙家,还请快快现身。”

丈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动自己的右手?却只见那右手缓缓地弯起来,五指伸张,瘆人的睫毛两边翻开,露出一条缝隙。

“看你倒像个识货之人。”缝隙间现出一张嘴,说话期间,睫毛不断张合,那情形着实让人作呕。“老夫乃千年成仙,因惹恼了玉帝,才被下贬凡间,与此等龌龊之人共生。世人皆言,老夫有洞察人心,预知未来之能。只是愚昧的世人,又有谁能承受此能?呜呼悲哉,呜呼悲哉!”

木板吱吱呀呀作响,夫妇俩屏息弓腰,不敢弄出一点动静。僧人双目宽和,示意两人冷静下来,可两人双腿依旧不停地发抖。不得已,轻叹口气,缓缓说来:

“贫僧四处求道,禁欲克己,却仍不知自己为何物呢。还请仙家赐教了!”

“好个口出狂言之辈,你求个什么道,克个什么欲?撒谎,撒谎,简直一派胡言!”说到此,丈夫与妻子惊讶地扭过头,竟饶有兴味起来,直勾勾地看向僧人。

“你早年出家,却从不诵经读书,而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青年之时,情欲萌发,你就日夜混迹尼姑庵,引诱小姑们一起厮混。你说四处求道,莫如说四处求欢。表面是一本正经,实则背地肮脏不堪,荒唐绝顶。你求个什么佛?不就是求个心安。你所言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有禁得住推敲过么?看看你们佛祖,都带出些什么子孙来了。全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你现在,不也在对这个女娃娃的肉体浮想联翩么?”

言即此,妻子的双目顿时变得楚楚可怜,仿佛已经受到了不可描述的侵犯,看那样子,简直要掩目而泣,甚至投河自尽哪。“混蛋!”她大声地尖叫出来。心里的怒火汹汹袭来,此时此刻,她简直想将僧人就地正法,以为苍天的女性主持公道。反倒是丈夫,对于妻子被人觊觎并无料想那么不悦,反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兴奋。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右手出乎寻常地说道,扭过来,面向妻子。“你出嫁他人,实则并非出于喜欢,而仅仅是恋慕虚荣。你三结三离,出卖色相,仅仅是为了享受被人追捧的快感。你可怜的丈夫们,估计还蒙在鼓里吧。你表面上是人畜无害,实际上满腹心机,表面是不可侵犯,实际不也淫恶满腔?若是这僧人能给你荣华富贵,你不也会紧跟其后,山盟海誓么?”

语毕,僧人唾了一口,冷冷地看向目无表情的人妻,先前的浮想全被憎恶覆盖,恨不得将自身家财全投掷她头上,以打发她卷席走人。丈夫更是怒不可遏,俨然遭受全天下的背叛。他抡起拳头,起身就把妻子揍倒下地。胡子拉碴的脸皱起来,恍若凶神恶煞。眼里的厌恶,说让人心胆皆寒,也全不为过。

那张恶心的嘴,奇模怪样地哄笑起来,两边的睫毛呈现波浪状,随着笑声一颤一颤地晃动。

“至若你嘛,”嘴巴正对着丈夫的眼睛,一痕唾沫从中流下,散发阵阵恶臭,“表里如一的龌龊之人,正是我所欣赏的最佳人选啊。”说完,睫毛逐渐合上,那张嘴巴也就隐去了。

夜逐渐吞噬了窗外的密林,潮水一般漫延到客栈,只一会儿光景,三人就互相看不见了。猫又叫了,好像婴儿的哭声,令人心里发毛。不过雨似乎已经骤停,若是在白天,该是还要下的。山野飘来枯枝烂叶的味道。头顶一粒渗出的水珠,啪嗒一下滴到妻子湿透的衣服上。

僧人点亮了一盏烛台,三人的影子扭曲而又庞大。

“哎,”是丈夫发话了,他双手叉腰,挺直腰杆,朝另外两人分别看了一眼。“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家伙,罗里吧嗦地吵个不停,很讨人厌啊。”

先是妻子,然后是低头的僧人,他们的脸上,瞬间恢复了神采,不不,应该说是焕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光芒。三人抬头走到一起,围成一个小圆圈,像观察某样稀奇器皿般,细细打量着那只右手。

“我说,把这恶心的睫毛拔掉吧。”烛火照着丈夫,胡子拉碴的凶脸竟变得十分柔和。另外两人不做应允,只出神地打量着这只右手,双眼像猫一样眨巴着。

又一滴水落到妻子的衣服上。

三人面面相觑,突然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到一块,显得面目狰狞可怖。笑,不停地笑。烛火摇曳,风吹叶落,四脚蛇爬到另一边墙,蝙蝠飞出窗外,乌鸦也沙哑地应和着,仿佛篝火的舞蹈仪式。他们从未如此放肆地大笑过。

“拔掉。”

“对,拔掉。”

“这家伙简直一派胡言!”

妻子抓住手腕,僧人与丈夫就出尽全力地拔起来。期间,丈夫疼得狠命尖叫,他们也没有停下,直拔到血肉模糊,月出树梢。尽管汗流浃背,他们从未试过如此轻松畅快。

在那之后,僧人告辞了,显得心满意足。夫妇两人瘫倒在一起。

“你虽然老喜欢赌钱,但貌似人也不坏哪。”

“你也是个好女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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