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老爷爷:他在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过我要给你们糖吃

姑苏城中一处寻常的小酒馆,此刻已过了正午,酒馆中一个人也没。柜台后面的掌柜一手支在柜台上,无聊打着算盘。算盘不是一般得大,足有三尺来长,算是挺罕见的。

没有客人,厨师范胖子也跑到了前面来,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大滩肉,差不多将半个门都给挡住了。这已是深秋时节,连日来的阴雨笼罩着姑苏城,好不容易今个儿天气放了晴,太阳露了个脸,暖洋洋的阳光洒落下来,到处都是融融暖意。

掌柜的姓徐,附近的人都叫老徐。老徐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横生,嘴中牙也缺了几个,脸上常常带着笑意,为人十分慈善和蔼。他个头也不高,身材精瘦,由于时常拨打算盘,那手指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老茧。身上一件粗布衣裳,上面缝缝补补,应该有不少个年头了。

酒馆不大,地段也不好,处在小巷中。门口是过年时贴的对联,这大半年过去了,对联还在,只大半年风吹雨打,本是鲜红喜庆的对联,如同这深秋时节的树叶一样,都发黄了。酒馆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边上摆着长条板凳,桌上放着茶壶,茶壶边上配着几个茶杯。金黄的阳光从门框、窗户中照了进来,让酒馆中亮堂了不少。

虽然小酒馆位置不好,但好在老徐还有几分人缘,附近街坊也都肯给面子,不时会过来照顾一下生意。只不过现在还不到饭时,是以小酒馆中没一个人。

老徐的酒馆已经开了许多年头。对于小巷中的许多人来说,小酒馆是他们过往的记忆。每逢家中有什么事情需要庆祝,一般都会到小酒馆吃上一顿。老徐给的价钱公道实惠,菜虽然都是一些家常菜,但分量足,味道也挺不错的。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老徐到底有没有赚到钱,反正就是这么不急不缓地开了二十年了。老徐似乎也不在乎这小酒馆到底能不能赚钱,反正只要能撑下去便可以了。

老徐孑然一身,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这小酒馆边上不远处就是学堂。傍晚时分,巷中的小孩从学堂归来,每当这时,老徐便会如同现在的范胖子一般坐在门口,看着这些散学归来的孩子们。老徐的身上似乎有吃不完的糖果,孩子们一见到老徐,便会拥上来,围着老徐,嚷嚷着要糖吃。老徐从口袋中,从怀中不断变出糖果来,孩子们一个个惊奇得很。

相同的事情在每个傍晚都会发生,曾经每日里追着老徐要糖吃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而老徐的头发也在这一次次的小把戏中日渐斑白。

姑苏城是个很繁华的城市,这条小巷子以及这个小酒馆的日子过得却很平静,只是不经意间,叶儿绿了又黄,落了又生。

阳光很温暖,算盘的声音时断时续,老徐靠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突然,老徐放在算盘上的右手猛然一动,算珠被手指一弹,骨碌碌转着,发出清脆声响。支着头的左手一软,头叮咚一声撞在了柜台上。老徐啊呜一声,一下子疼醒了。他揉了揉脑袋,竖了个懒腰,从柜台后走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外走。见范胖子臃肿的身子将门口堵上了大半,老徐不禁有些不满嚷嚷:“范胖子,挡着门了,赶紧朝边上挪挪地儿,难怪这半晌功夫都没有客人上门,敢情都是被你给拦在外边了。再说了,你一个厨师你不在厨房待着,你到这门口来干什么?”

范胖子不情愿地挪了挪身子:“掌柜的,这怎么能怪我呢?还不是你这地段不好,若是放在望湖楼的那地段,估计那客人拦都拦不住。”

老徐伸手就在范胖子肥硕的肩膀上捶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这客人不来,还不都是你这做厨师的手艺不好。你看看你,这几道菜你都做了多少年了,也难怪没有客人来了。有功夫晒太阳,你还不如多学几道菜呢。”

范胖子皱着胖脸,道:“怎么就怪上我来了呢?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范胖子慢悠悠地颇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喘了一口粗气,动了这么一下,似乎是有些累了:“我也想学啊,可我到哪里去学啊。”说着,一扭一扭颇有些不满地想要向里走去。

老徐从身上摸出几块碎银子,扔给范胖子:“想学便好,给你这几块银子,到那望湖楼吃一顿去,看看人家的厨师是怎么做菜的。”

范胖子将几块碎银子接在手中,胖脸上一片惊诧,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老徐,小眼圆睁:“掌柜的,你……你这是何意?”

老徐伸脚在范胖子肥硕的的屁股上轻踹了一脚,笑骂道:“让你去你就去,今天你不给我学个菜,就不要回来了。”范胖子得到老徐肯定的回复,一蹦三尺高,臃肿肥胖的身躯一下灵活不少,竟然一路小跑走了。咚咚的脚步声不断远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小巷口。

老徐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小巷中阳光洒落,让人觉得温暖无比。老徐缩回头,转身向小酒馆中走了进去。待走到柜台前时,背后突然传来几声脚步。老徐一愣,转过身,便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少年走了进来,一句话也不说,走到一张桌子边上,将手中提着的长剑放到桌上,自顾自地便拎起桌上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碗。

老徐脸上一怔,继而堆满笑意,走到少年面前:“这位小哥,对不住了,今天厨师不在,小店不开业了,小哥若想要吃饭的话,还请到别处去。”

少年不说一句话,喝了一碗茶水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一脸笑意的老徐:“茶水不错。”年轻人二十多岁年纪,生的剑眉星目,蜂腰猿臂。对着老徐说话,眼神仿若古潭,清冷而无生机。

老徐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小哥若喜欢喝的话,多喝一点也无妨,放心吧,小店的这茶水是不收钱的。只不过,今日厨师当真不在,还请小哥要见谅了。”

年轻人又喝了一口茶水,悠悠道:“人却不好。”老徐身子一僵,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这位小兄弟,好言好语的你还不听了是吧。成,你就坐着吧,反正该说的我是都说了,若是你愿意饿着,那就饿着吧。”说着,老徐转过身,往柜台那边走。

蓦然听得身后一声轻吟,老徐正打算回身看去,便觉一阵阴冷气息直奔自己后脖颈而来。一惊之下,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一柄长剑贴着老徐的头顶而过,削下一缕头发。

老徐坐在地上骇然向前看去,便见那少年提着长剑,站在自己面前,长剑上面流动着冷凝的光晕。

“想不到曾经凶名赫赫的独狼,有一天会被剑给吓到。”少年一个飘身,站到了老徐身前,手中的长剑一抖,对准了老徐的胸口,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拔剑的机会了。”

老徐眼中惊骇之色渐渐消失,他缓缓站了起来:“你出现在巷子口的时候,我便感应到了,没想到真是冲着我来的。只是,唉,不说也罢。你这么年轻,当不是我二十年前的故人了。”老徐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那锋利的长剑,也不在意面前这持着长剑的少年。他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应该是我的哪位故人之后吧。”

少年看着面前身形略微有些佝偻的老徐,声音依旧寒冷:“故人谈不上,仇人倒是实打实。”

老徐微微仰着头,而后又摇了摇头:“仇人太多,我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少年冷哼一声:“独狼徐柳青,当年阉党魏老贼手下的第一高手。现如今到这姑苏城中开了一家小酒馆,真让我一阵好找。但你以为这样做,就可掩掉当年的罪行吗?”

“事情是掩不掉的,我也从没那么想过。我早已经收手了,不过既然你找上门来,那做个了断也不错。”老徐走到柜台边上,将算盘拎了起来,左手猛然一拍,算盘碎裂,算珠一个个落到地上,跳来跳去。便见碎裂的算盘中,赫然显出一柄长剑来。

老徐缓缓拔出长剑,便见长剑如一泓清泉在流动着。手腕轻轻抖动一下,长剑便发出清脆的长吟声。“老伙计,可是有二十多年没见了。”老徐声音中尽是感慨。“不过,还是不见的好啊。”老徐又摇了摇头。

少年长剑一抖,纵身上前,挽出三朵剑花,直刺老徐的双目咽喉。老徐长剑绕身游走,剑光湛湛,如同秋霜飘落,这小酒馆中,霎时之间变得寒冷起来。尽管阳光依旧从门框中、从窗户中照了进来,却没有半点温度。

少年手中的长剑直奔老徐而去,尽管老徐身边剑气肆虐,那寒冷的剑气,似乎要将所有靠近的东西撕碎。少年却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流光,从那片飞霜上一闪而过。少年在老徐的身后站定,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流光,刷的一声,插回了剑鞘之中。

老徐站在原地,身边如同飞霜一般的剑光渐渐消逝了。

少年冰冷的声音从老徐的背后传来:“你手抖心颤,你是在害怕。”老徐手中的长剑叮当一声落到地上:“许多年不曾用剑了,我的老朋友也已经不认识我了。不认识的好啊,不认识的才好啊。”老徐的声音有些颤抖。

少年转过身来,缓步向外走去。路过老徐身边之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我姓左。”老徐叹道:“姓左姓杨有什么区别呢?二十多年了,也该结束了。”老徐对着那少年的背影又道:“柜台后面有一本账本。前几日,卖肉的王屠夫、买菜的李二婶给我这酒馆送了点货物,钱财还没有算清,最后,就劳烦你替我同他们将账结一结。我无儿无女,便只还牵挂着这一件事情了。对了。”老徐抬起右手,指向柜台后面:“那里……那里有……有糖果……”

少年从酒馆之中走了出来,正是附近的学堂散学的时候。一群孩子蹦蹦跳跳地往这巷子之中走来,待走到这酒馆门口之时,一个个小脸之上都露出困惑的神色。在寻常的时候,那个浑身都是糖果的老爷爷都会在这里等着他们的,怎么今日里不见了踪影?

一个胆大的小子问刚从酒馆之中走出来的少年:“大哥哥,你见到糖果老爷爷了吗?”少年关上了门,看着面前一群小孩子,道:“他出远门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一群小孩子脸上都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看来今天是没糖可吃了。少年从身上掏出一袋糖果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他在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过我,要给你们糖吃。”本来还是失望的孩子,见到糖果之后,高兴地接了过去,一个个重又蹦蹦跳跳地走了。刚刚那问话的小子落在最后,朝着少年比划了一个鬼脸:“谢谢大哥哥。”说着,一路小跑着向小伙伴们追了过去。

少年在小酒馆门前伫立了片刻,沿着巷子走了出去。傍晚昏黄的阳光洒落下来,这是深秋之中,难得的一天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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