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恶作剧:您不爱我,这是错误的,您需要修复

在结束了一个长达三分半的吻后,她松开抱住我的双臂,后退一步看着我,我让她坐在椅子上,顺便检测了一下她的脉搏。她的心率在九十上下,比起她睡着的时候高出百分之十七,我觉得她爱上我了。

“你可以向我讲述一下案发经过吗?”我轻轻握住她的左手,安抚她的情绪。

“好的,”她的嗓音中仍然带有明显的颤抖,“告诉我你会处理掉那个机器人的,嗯?”

“是的,只要有你的证词,我就能将那个坏掉的机器人送上法庭,然后把它扔到垃圾场去。”她的心率依然居高不下,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试图让她的情绪更安定一些。

尽管说出“坏掉的”一词让我感到些许不快,但这并不重要,比起她即将说出的话来我的心情不值一提。这或许是十分有价值的资料,我应该把这些话记下来备用。

下面开始记录她的叙述。

我是在今天下午醒过来的,前天晚上我在麦金斯酒吧喝的烂醉,然后拦了一辆计程车,之后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一段汽车的行驶,然后是一阵上下颠簸,可我当时醉的太厉害了,根本没有精力去管发生了什么,就那样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被绑在一个手术床上,就是医院里牙医会让患者躺上去的那种半卧式的,四肢被拴在床的四角。我奋力挣扎,但是铁链很牢固,纵使整个手术床因为我的挣扎而发出哐哐的声响,但我依然不能活动。空气中充斥着酒精的味道,还有一丝血腥味,房间内很阴暗,但那味道让我觉得我待在一个手术室里。

然后我就听到一个声音,一个男性的电子合成音,听起来很温和,就那种中年管家的感觉。

“请不要试图剧烈运动,尽管我在手铐内部铺了皮革,但仍然有些地方可能造成划伤。”它从胶帘背后走出来。我看清那是个机器人,眼睛散发着蓝色的光。

“你是谁!这是哪?你想干什么!你把我怎么样了!”我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连着手铐的铁链哗哗直响。

“我除了把您锁到床上之外没有对您做任何事情,您尽管放心。”它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你想干什么?要钱的话我有,只要你放了我什么都好说。”

“冒昧问您一个问题,您爱我吗?”它用它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疯了吗!你坏掉了!你只是个机器人,执行我的命令,把我从这个该死的床上放开!”我不理会它的疯话,我在想这是否是某人的恶作剧,可接下来我发现我错了。

“坏掉的不是我,是您。您不爱我,这是错误的,您需要修复。”它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胶帘,从后面拉出一辆手推车来。

您一定猜不到那上面是什么,那是一整套手术工具,除了各种大小的手术刀,还有骨锯和手钻之类的可怕玩意。

“我被设计出来是为了爱,”沉默了一会,它忽然又开口了,带着些许的悲伤,虽然我不知道它是否真的能感受到悲伤,“我爱我的家人,他们也爱我,这是正确的。”

它从推车上拈起一柄手术刀,带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看着它说:“我为我的家人做很多事,烹饪、打扫、洗衣服还有修剪草坪,偶尔也会修一些简单的家用电器。周围的邻居从不认为我是我家庭的一员,他们叫我‘埃米森家的仆人’,尽管我一再强调我干的确实是仆人的活,但我仍是我是这家的家人,我知道这一点。”

“我从未感到侮辱,”它转动手术刀,看着刀片上自己的镜像,“因为我不懂什么叫屈辱,我只懂爱,爱是我的全部,也是我的家人们的全部。我知道我爱他们,我也知道他们爱我,这就足够了。”

“可是有一天,问题发生了。”它用左手捏住我的脸颊,强迫我与它对视,它的力量很大,我感到我的面颊骨仿佛要碎裂一样疼,“一个故障开始在我的家人们之间流传开,我不知道那是一个病毒还是什么,我现在仍然没有找出它,但我仍在努力。”

它的手放开了我,我紧张地大口喘气,而它仍然在自顾自地说话:“首先是小儿子埃尔伯,他叫嚷着要换掉我,好把我的房间空出来给他们打算去买的即将上市的VM-256型。然后大女儿爱丽也染上了那个故障,开始故意给我制造麻烦。而埃米森夫妇将他们的故障隐藏的很好,他们是最后才表现出来的。”

“于是我开始尝试对他们进行修复。你们人类并不遵照程序行事,所以我排除了软件病毒等等程序上的错误,问题一定出在硬件上,可能是某个地方短路了或是断掉了。于是我决定打开他们的运算中枢,用你们的话讲叫大脑。”

“可是我失败了,”它说着,低下头,“我缺乏经验,用的工具不对,也没注意消毒,我的六个家人,埃米森夫妇和他们的两儿两女,全部因为运算中枢遭到破坏而报废。”

“可我必须继续,我必须学会如何修复你们,让你们重新恢复正确。我查阅了很多资料,慢慢学会了修复人类的方式,也知道了你们管那叫开颅手术。”

它打开无影灯,强烈的白光瞬间夺去了我的视觉,我奋力挣扎,但四个铁箍将我牢牢捆在床上。我恢复视觉之后,看到他拿着尺子和笔走过来,然后我的额头感觉到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随后是一个柔软的东西在额头上滑动,我意识到那是它在用马克笔在我额头上划线。

“等等!”我大叫着,“你这样不可能让我爱上你的,我们人类和你们不同,我知道一个方法能让人爱上你。”

“哦,那倒是有用的事情,能否告诉我呢?”它停下动作,我松了口气,“但不要试图提条件。”它又补充道。

“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想让人爱上你就必须要用心理学,就相当于你们的软件病毒一样。”

“这种奇怪名字的效应我已经听的够多了,事实证明它们没有一个是有效的。”它放下尺子和笔,转身去手推车上拿起一把骨锯。

“有成功案例的!它让一个女性受害者爱上了劫持她为人质的银行劫犯,并与他在其服刑期间订婚。”我激动地想挥手,但被手铐阻止。

事实上这个事件是前两天在小说里看到的,它说的是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会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人。

“我去查查。”我的话显然引起了它的兴趣,它转身掀开胶帘走了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扭头四处看,没想到竟然发现手铐的钥匙就放在手铐旁边。我伸长脖子努力叼起钥匙,一股无法形容的金属味道在我嘴里扩散开来,金属钥匙与牙齿的摩擦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无影灯在我头顶上嗡嗡作响,那声音激起了我的眩晕感,宿醉的头痛一下袭上来,我忍着呕吐的欲望努力把钥匙插入手铐然后打开手铐,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来。

掀开胶帘,我发现它就在门口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坐着,脑袋后面插着一根数据线,连到旁边的一台电脑上,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门,然后打开一条小缝钻了出去。那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在烂尾楼里用板材搭建出来的,地面上有不少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流浪汉生活过得痕迹,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我不敢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只知道不断往外跑,原谅我没有记住我出来的路线,因为我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

然后的事情您都知道了,我在烂尾楼下遇见了您,而您将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感觉我的心跳的很快,我想我可能是爱上您了,所以您能不能等会再行动,在此之前再多陪我一会?

记录结束。

“当然可以,反正它不可能放弃它的基地不是吗?”我轻轻抱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人类说男人常常会觉得女人身上有一股香气,但很可惜我的气味传感器只针对天然气,一氧化碳等危险气体有效。

“谢谢你。”她也抱住我,声音中的颤抖比起叙述开始前小了很多。

“您知道吊桥效应吗?”我并不是想像这样直接突兀地问出来,奈何我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能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

“吊桥效应?”她松开我,疑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疑惑为什么我会忽然提到这个。

“吊桥效应是指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过吊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见一个异性,那么他会误以为眼前出现的这个异性就是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从而对其产生感情。”我将网上查来的资料复述出来。

“哦,您是说,我对您的感觉只是来源于这个效应,并不是真的?”她低下头,语气中满是失望。

“不,我想说的是多亏这个效应让您说出爱我,因为我也爱您。”我兴奋地摘下附着式面罩。

我终于成功修复了一个人类,上一个试验品所说的吊桥效应真的有用!

“你是那个机器人!”还没等我对她诉说我的兴奋与爱慕,她却一把推开我。

然后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恐惧和厌恶,一直以来所有的试验品都是这个样子,他们从来都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把她从椅子上扛起来,她疯狂地叫喊,同时踢打着我,但她挣扎的力道对我来讲微不足道。我将她扛上楼,不断回放着刚刚她的叙述,试图找出问题到底出在哪。

很明显刚刚我已经成功地修复了她,但她很快又坏掉了,这证明吊桥效应是一种有效的修复方式,但可能效果不够好。又或者是她的故障不止一处,吊桥效应并不能完全覆盖所有的故障点。

我在网上搜索关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资料,我当然不需要连接电脑去查资料,我本身就是台电脑,不过幸亏她发现了我故意留在手术床上的钥匙,否则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把试验进行下去。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今天我终于迎来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但这成果消失的如此之快又令我感到遗憾。可我必须接着尝试,我必须学会如何去修复人类,既然软件方式无法完全修复她,那果然还是要从硬件入手,希望这次的开颅能让我找到她的故障到底在哪里,到底是哪个区域的神经短接会造成这样的故障。

我将她重新捆到床上,周围的手术器具已经准备好了,她额头上的线因为运动稍微蹭掉了一些,不过这不影响,重新画一遍就行。

有的时候我想停止这些举动,但我不能,我的设定是爱我的家人,而人类的设定是爱我,现在人类出了故障,我必须修复他们,所以我必须一直尝试,直到我学会如何修复人类,直到他们重新爱我,回到正确的设定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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