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佳人,求之不可得,如此怎生奈何

那一日,东都洛阳咸宜公主与驸马杨洄大婚。

寿王李瑁望着回廊尽头那一袭飘然而去的鹅黄宫装,内心顿起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何时,驸马杨洄悄然而至、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李瑁的肩膀,顺着李瑁的目光望去、只是远远地瞧见了那一抹转身即逝的倩影。

“原来我们的寿王殿下也开始春心萌动了。”杨洄望着回廊尽头笑说道。

“姐夫”李瑁转身恭敬地行礼、脸色却开始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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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坊】

长安、金城坊寿王府,寿王李瑁跟在妹妹太华公主身后苦苦哀求道:“好妹妹、你就帮哥哥这一回吧,你去跟父皇和母妃说一下声,我李瑁定要娶杨玉环为妃!”

太华公主转过身来对着他扮鬼脸嘲笑道:“你个大男子要求娶妃子不自己去和父皇和母妃说,却来求我这个妹妹、真没骨气,羞也不羞!”

说完、太华公主便背着双手蹦蹦跳跳地离去,见妹妹不肯帮自己、李瑁顿时垂头丧气十分懊恼的拂袖叹息着。

自那日洛阳城惊鸿一面后,寿王李瑁便将杨家小女视为天人,为之神魂颠倒、寝食难安,心底暗暗发誓定要娶其为妻,在软磨硬泡了许久之后,杨家小女终于松口答应李瑁、如果立她为寿王妃的话就嫁于他。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这寿王妃的名分却不是说给就能给的。按例诸位皇子藩王的正妃皆须由当今天子钦定,诸位皇子不得私立王妃。

翠薇宫里、武惠妃手持金剪侍弄着盆中的花草,寿王李瑁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世间有什么样的女子是你娶不到的?又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小女子如此大费周章、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母妃,世间女子虽有千千万万、可在儿臣心中却只有一个杨玉环,如果您不答应、倒不如让儿臣死了算了!”

“多大个人了,不要为了一个女子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

“多谢母妃成全!”说完、李瑁便兴高采烈的跑出宫去。

“这孩子!”武惠妃望着李瑁离去的背影、摇头苦笑一声。

寿王府、杨玉环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寿王妃,而寿王李瑁自此更是沉迷于酒色之中、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出府。

大明宫皇家内苑、玄宗闲庭信步、吟赏风月,见诸皇子公主于庭内打起马球、却唯独不见寿王,于是便开口询问道:“为何不见寿王于此啊?”

“回陛下,奴才听说寿王殿下这段时间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身后,年轻的太监应声答道。

“哦?这寿王整日把自己关在府里做什么,朕记起来了、这小子以前还求惠妃跟朕要过一个寿王妃的名分,如今想来、朕似乎还没有见过这位皇儿媳,这也怪朕整日忙于国事、疏于对寿王李瑁的关心、此乃朕之过也!”

“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忧国忧民,奴婢想着寿王殿下一定能够体谅陛下的。”

玄宗欣然一笑、吩咐道:“朕也是时候该见一见这位令寿王神魂颠倒的寿王妃了,传旨、宣太华公主明日带寿王妃入宫觐见。”

“奴婢领旨!”

翌日、上阳宫内,玄宗站在御案旁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笔锋游走间、墨迹跃然纸上。临摹至酣畅淋漓处、内侍来报,太华公主携寿王妃到。

“父皇,你看看谁来了!”宫门外太华公主欢快的大声喊道。

玄宗转过身来,只见那人面带桃花、亭亭玉立。

玄宗暗思:“世间竟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说是倾国倾城也不能形容她的十分之一,难怪寿王会为之神魂颠倒。”

“父皇,父皇!”太华公主走到他跟前挥了挥手,一旁的年轻太监赶忙捂着嘴轻咳了一声。

回过神来的玄宗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态,忙笑着对太华公主说道:“太华啊、父皇要同寿王妃谈谈家常,你自己先去找哥哥们玩吧!”

得到旨意的太华公主跟寿王妃打过招呼后便欢快地跑出宫去,只留下寿王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便是寿王妃?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美人,还倒真是便宜李瑁那小子了。”玄宗看着寿王妃怅然若失的感叹道。

“儿臣杨玉环,见过陛下!”寿王妃蹲下身对玄宗纳了个万福。

“不必多礼”玄宗上前握住她光滑温润的手掌、轻轻拍着。寿王妃顿时耳鬓通红地低下头去,玄宗却伸出一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美人缓缓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处眉黛含春、秋水凝眸。

陛下的此番举动早已逾矩,站在一旁的内侍们低着头面面相觑、一时无措。站在玄宗身后的年轻太监见状、朝宫里的内侍们示以眼神,得到指示后、内侍们纷纷如负重释地退出宫去。

宫门缓缓地关上,玄宗牵着寿王妃的手走向书案后的御塌……

【朝阳宫】

上阳宫前,玄宗望着载着寿王妃的马车渐渐远去,表现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先前在宫里发生了什么,或许也就只有陛下和寿王妃两个人心知肚明,当时出了宫门后,年轻的太监便吩咐下去、要内侍们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世间有佳人,求之不可得、如此怎生奈何!”今日得见寿王妃,在他眼中、六宫粉黛再无颜色。

见陛下如此无奈模样,年轻的太监忧心在心间,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说道:“陛下可曾听闻高宗皇帝与武昭仪之故事?”

玄宗闻言、如梦初醒,当下却回过头来佯装发怒道:“高力士,你这是何意!”

“奴婢一时失言,请陛下绛罪!”年轻太监慌忙下跪。

“起来吧!朕赦你无罪。”玄宗顿时感觉无比快意。

时年秋,玄宗下旨命寿王妃杨玉环及一众藩王女眷入感业寺出家、为太后诵经祈福,同时为寿王重新选取韦氏为王妃。

寿王府中,李瑁将架子上的古玩珍宝统统砸的粉碎,口中呶呶不休地大声斥骂着。府中的下人见王爷还在气头上、皆不敢上前。

武惠妃一路走来看着遍地狼籍的寿王府、漠然无语地走到李瑁身后。

“滚,你们都给我滚!”李瑁转身举起手中的花瓶刚要砸下去,却见来人是自己的母妃,慌忙停住。

武惠妃抬手狠狠地扇了过去:“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如此折腾自己,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有一点作为藩王的样子吗!”

闻言,李瑁放下手中的花瓶抱着武惠妃大声哭诉道:“母妃,父皇他欺人太甚、难道他真的连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武惠妃抚摸着李瑁的脸颊心疼地说道:“傻孩子,他毕竟是你的父皇啊,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先例,再怎么说你也不能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而跟你父皇伤了和气,依我看、那个韦姑娘人也挺好的啊。”

“不,我不要什么韦王妃,我只要杨玉环一个,求母妃去让父皇把她还给我!”

“傻孩子!女人和皇位哪个重要?只要你以后有机会登上皇位,天底下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还怕得不到吗,你放心、你现在失去的,将来母妃都会给你拿回来!”

朝阳宫里、空荡荡的宫殿绫罗为帘、薄幔轻垂;两边的长信宫灯、昏黄的烛火随风摇曳着;宫殿的中央、美人身披彩带翩翩起舞,御塌之上、玄宗侧身而卧,捻起玉盘之上散发着寒气的冰葡萄,吃着从西域不远万里运来的水果、欣赏着美人曼妙的舞姿。

本应在感业寺出家、赐号太真的寿王妃杨玉环,此刻却依偎在玄宗身边。红罗帐下、风光旖旎无限……

【芳华殿】

自从玄宗将杨玉环接回宫中之后,便整日流连于朝阳宫、一连数日不曾上过早朝,大臣们见陛下沉迷于女色、唯恐其耽误朝政,便联袂前往朝阳宫请求面圣、然而最后都被高力士一一拦在门外。

“陛下,妾身自是想要与你长相厮守、可惜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臣妾没有名分、这大臣们难免会有些议论。”杨玉环依偎在玄宗怀里,伸出芊芊玉指在他胸口打转,刻意撩拨着玄宗早已紧绷的心弦。

“美人,那你想要个什么名分?”玄宗侧身怀里的美人,眼中似在冒着火花。

“自武惠妃去世后,这六宫毕竟不可一日无主,陛下……”杨玉环抬头楚楚动人的说着。

“美人啊,这后宫之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朕若现在就立你为后,恐惹群臣非议不说、就连太子那里……,不如,立你为贵妃可好?”

“多谢陛下!”闻言、杨玉环惊喜地翻过身来将玄宗压在身下,伸出芊芊玉指轻解罗裳。

西宫芳华殿内,宫中的侍女正站在梅淑妃跟前、向她哭诉朝阳宫里的杨贵妃近日里是如何专横跋扈欺凌她们这些别宫的宫女的。

在一旁默默聆听的梅淑妃,脸上虽无表情、可双手却暗自紧握。当她听到杨贵妃曾在背地里当众辱骂自己时,顿时怒上心头、拍案而起。

回想刚入宫之时,她也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因她喜欢梅花、陛下便在芳华殿外为她栽满梅树,更直接将她封为梅淑妃。

可如今又如何?自打杨玉环进宫后、这六宫粉黛皆无颜色,陛下整日流连于朝阳宫,甚至可以为了那人而荒废早朝,陛下何时可曾这样待过自己。念及于此,梅淑妃心中满腹委屈难于倾诉,命人拿来笔墨、修书一封转呈陛下。

上阳宫内,玄宗拆看了梅淑妃的信笺后、回想起从前种种,自知这段时日确实怠慢了她,心中难免愧疚。当夜临寝时、内侍询问是否前往朝阳宫,玄宗思虑片刻后、命摆驾西宫芳华殿。

朝阳宫内,杨贵妃精心打扮一番想要给陛下一个惊喜,苦等良久却不见陛下到来,最后相思难挨、匆匆提起裙边朝上阳宫寻来。

半路上、高力士领着一群内侍朝朝阳宫方向走来,正巧与杨贵妃相遇。

“高总管,陛下这么晚了不来就寝、可是还在上阳宫里?”杨贵妃看着高力士焦急的询问道。

“回娘娘,陛下今晚驾临西宫芳华殿、不会再到朝阳宫这边来了,还请娘娘早些歇息。”

闻言,杨贵妃凄凉地苦笑一声、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去。

“娘娘?”高力士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有些为她担心地轻唤了一声。

杨贵妃闻声停下脚步,随后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前走去。

宫廊之上,杨贵妃一手提着玉壶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身后的宫女想要上前去扶她一把、却被她狠狠地推开。如此反复、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前。

“不要碰我!”杨贵妃以为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宫女,待回头看清来人后、更是放肆地大笑起来。

“怎么这么大的酒味?”太子李瑁抓住她的手臂皱着眉头说道。

“不用你来管我,你快走开!”杨贵妃一把推开他,提起玉壶继续往嘴里倒酒。

李瑁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壶,怒斥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杨玉环吗?”

“哈哈哈哈,我现在什么样子你管的着吗?你又凭什么来管我!”杨贵妃伸手指着李瑁大笑起来。

“你!”李瑁气的一时语噎、无话可说。

这时杨贵妃却猛扑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悄悄说道:“如今你我皆是得偿所愿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闻言,李瑁的身躯不禁为之一震,虽然早已心痒难耐,但碍于众人在场、也不敢胡作非为。

只见他一把抱起杨贵妃柔软的身躯,向朝阳宫走去。

身后、高力士小声地提醒道:“太子殿下,切莫坏了这宫里的规矩!”

“本君自有分寸,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西宫芳华殿内,一众后宫妃嫔齐聚于此。

玄宗听完妃子们对杨贵妃的控诉、心中满是疑惑,面对往日与他相处时柔情似水的爱妃,他自是不信她会如她们说的那样专横跋扈,于是便命人召杨贵妃前来芳华殿对峙。

杨贵妃来到芳华殿后,看见后宫妃嫔们齐聚一堂顿时觉得有些可笑,当她的视线落在陛下身边的梅淑妃身上后、顿时醋意大发。

“姐姐今日怎么如此好看,难怪陛下昨晚都不来我朝阳宫了。”

“妹妹可真会说笑,陛下乃一国之君、晚上去何处就寝难道还要事先请示与你?”

梅淑妃淡淡地说道。

“爱妃啊,你的姐妹们说你近日在后宫里独断专行,可有此事?”

杨贵妃回眸一笑道:“陛下这段时日整日与妾身在一处,妾身究竟是如何独断专行难道陛下也不清楚吗?”

梅淑妃闻言转过头看向玄宗、玄宗忙捂着嘴唇轻咳一声说道:“爱妃还是就事论事为好。”

“好啊,那我说这些人就是见不得陛下与妾身好。”

“陛下,你一定要为臣妾们作主啊!”见杨贵妃在陛下面前还敢如此无礼,一众妃嫔们见此机会纷纷恳求道,玄宗转过头去看向梅淑妃、却见她一脸漠然的看着杨玉环而不露声色。

“放肆!还不快给你的这些姐姐们赔礼道歉。”玄宗看着杨贵妃怒斥道。

杨贵妃冷笑一声:“臣妾没有错,为何要向她们道歉。”

“你……”玄宗虽是满腔怒意,可在看到她楚楚动人的模样后、又一时心软下来,可是就算自己有心给她台阶下,可她却对此全然不觉、仍旧出言顶撞,当下玄宗也无可奈何,随便给了她一个令众人难以理解却又无法辩驳的惩戒。

“退回娘家,这又算哪门子惩戒?”梅淑妃凄凉地苦笑一声,原来陛下终究还是在意她的。

【华清池】

杨贵妃离宫之后,玄宗便再次倾心于梅淑妃,每日朝会之后往来芳华殿、虽集宠爱于一人,这梅淑妃的人缘似乎是出奇的好,对此后宫一众妃嫔也少有怨言,朝臣们每每谈论及后宫里的梅淑妃、品其才徳常称赞其有太宗皇帝时的长孙皇后之风范。

时论如此,玄宗隐约间也透露着要立梅淑妃为后的念头。

可是好景不长,深秋时节梅淑妃偶感风寒、加上忧思过度,终是积郁成疾,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也对此病束手无策,有位太医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个偏方、说骊山汤泉宫的温泉对于治疗梅淑妃的寒疾有奇效。只是骊山汤泉宫自前朝武周乱政之后便早已因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于是玄宗便命工部限期三个月内修好骊山汤泉宫。

凛冬时节、长安城中雪下三尺,西宫芳华殿外的梅花在寒风中争相怒放,脸色苍白的梅淑妃卧在病榻之上,听到宫女们说起殿外的梅花盛开时,梅淑妃眼眸含笑、随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初入宫时、风华正茂,他站在她身旁许诺要为她种下九十九棵梅花。

今夜九十九棵梅花在雪中怒放,而她却芳华永逝。

梅淑妃去世后、玄宗伤心欲绝,可一想到宫外的杨贵妃,他又开始变得慌张起来,现在已经失去了梅淑妃、他害怕又再次失去杨贵妃。于是没过多久,玄宗便急召杨贵妃回宫。

三个月后,骊山汤泉宫如期竣工、玄宗将重修后的汤泉宫赐名为华清池。

初春时,玄宗率天子六军并文武百官一同前往巡幸华清池,一支数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往骊山。

可叹风云变幻沧海桑田、转眼间就已是物是人非,御驾上与天子同车的美人本应是梅淑妃,可如今却变成了杨贵妃。

自秦时始皇帝于骊山筑阿房宫起,千年以来不管王朝如何更替,骊山似乎一直是各朝各代都绕不开的一个话题,骊山下的宫殿往往会随着朝代的更替而更替,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虽是春分时节,宫外冰雪消融、寒冷异常,然而华清宫内却温暖无比,清澈见底的温泉池内散发着缕缕白烟,铜兽香炉里燃着珍贵无比的万年沉香,烟雾缭绕间、更具别样风情,置身其中、如同登临人间仙境。

青纱帷幔下,宫女们为玄宗褪去一身龙袍后悄然退去。风卷珠帘、空荡荡的大殿传来声声回响,玄宗踏着温热湿润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向御池,池中撒满了各种新近采摘的花瓣,池边有一美人背对着玄宗欢快忘我地拨弄着水花,玄宗悄然从身后抱住她光滑温润的身躯,下一刻便出现了极其荒唐的一幕...

骊山之行、来时已久,玄宗贪恋骊山圣境、每日设宴君臣同乐、美人在侧更是夜夜笙歌,丝毫没有要回长安的意思。为了使纵情享乐和处理政务两不误,玄宗甚至将内阁移来骊山华清宫,每日有快马来回于骊山和长安两地传递公文、甚是繁琐,百官们对此虽有怨言却也只能埋藏在心里而不敢言。

时年五月、牡丹花开,玄宗于骊山华清宫望京台上大宴群臣、恰逢各地节度使来京述职,一时间骊山脚下车马穿梭、红尘滚滚。

望京台上、旌旗猎猎,文武百官及各地节度使恭贺过明皇纷纷就座。霎时、鼓乐齐鸣,宫廊两旁、两队身披彩衣的舞姬缓缓而出,高台之上一个巨大的丝绸彩球碎裂开来,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挥舞着长长的绫罗彩带伴着一阵花雨翩翩起舞。

忽而异香来袭,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蝴蝶,此刻正环绕在高台之上的美人身边久久不散,见此奇景、在场众人纷纷啧啧称奇、抚掌叫好。

“此舞名为《飞天》、乃是一种源自西域的胡旋舞,今日能在这骊山望京台上一睹如此优美的舞姿,实乃三生有幸。”台下有位学识渊博的大学士看着台上盘旋飞舞的美人,对身边的同席的大臣娓娓道来。

“我更好奇的是,那位在台上跳舞的美人是谁?”邻座一位胡人打扮的节度使,捏着酒杯悠然而道。

“安将军果真不知?”大学士看着临座的营州节度使安禄山笑问道。

安禄山一脸疑惑、随即看向丹陛上:“莫非是她!”

一曲舞毕,美人挥舞着彩带飘然落向丹陛之上,刚一落地玄宗便立马将美人拉向自己怀里。

“爱妃辛苦了”

“那陛下可要好好赏赐臣妾才行呢!”杨贵妃搂着玄宗的脖子撒娇道。

正在这时,望京台下烟尘滚滚,众人不知何故纷纷低头细语。不多时侍卫来报、岭南道刺史进贡的荔枝已到。

闻言、玄宗怀里的美人忽而一笑,见美人开怀玄宗心中大喜,吩咐侍卫将从岭南运来的荔枝颁赐群臣、各品其味。

【沉香亭】

兴庆宫内,礼部担任考官的官员正分批审阅着这次参加殿试的士子们的试卷,当审阅到其中一份试卷后,阅卷考官起身拿起这份试卷小跑着跑到作为殿试主考官的宰相杨国忠身边。

“李白,就是那个曾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狷傲狂士?本相也曾听闻此人素有才名,生性又放纵不拘,不想今日竟然也来参加殿试了。”杨国忠随意翻看着卷子冷笑道。

“区区一狂徒,能作得出什么样的锦绣文章?相国大人又何必在意,若说此人、怕是连为相国大人脱靴磨墨的资格都还不够!”高力士端起茶杯轻呡一口、淡然说道。

“高公公所言甚是!”说着、杨国忠便将手中的卷子随意丢弃一旁。

长安街头的一家酒楼上,店外人头攒动、过往的人群纷纷垫着脚尖朝酒楼里张望着。

身穿白袍的青年文士洋洋洒洒地在酒楼的墙壁上赋诗一首后,扔掉手中的毛笔、张开双臂挡住身后的墙壁,对店外拥挤的人群说道:“想看的排队付钱、两文钱一位”

“我来我来!”店外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

店小二望着店外排起长队的人群,数着一枚枚的铜钱开心地合不拢嘴。

店外的大街上,一辆皇家的马车在街边停留了许久,马车旁一位身穿黄袍颇具威严的男子,远远望着酒楼里那名洒脱无比的青年文士、抚须长叹道:“真乃嫡仙人也!”

“小二、钱够了吗?”青年文士对一旁开心数钱的店小二淡然一笑。

“先生,够了够了、这些钱还多出了许多。”店小二看着青年文士一脸得意的说道。

青年文士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对店外仍在排队的人拱手施礼道:“不好意思了各位,今天就看到这里了,咱们下回再看”

不等这些人出声,青年文士就已经转身回到店里拿起铲子将墙壁上的字铲掉。见此、围观的人群纷纷发出叹息声。

“先生、这些是您的,请收好。”店小二算好应付的饭钱,将多余的铜板推到青年文士面前。

青年文士捻起一枚铜钱,笑说道:“在下只取一枚,余下的就当借用贵店场地及笔墨之费。”

“这?”店小二看着眼前的青年文士,一脸震惊。

这时先前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青年文士的掌柜,朝他走了过来弯腰长揖于地、恭敬地说道:“太白先生真雅士也!”

青年文士淡然一笑、拱手还礼后,挥袖飘然而去。

“先生,我家主人想要见你一面!”酒楼门口,一位持剑武士将他拦住,青年文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街边的那辆马车……

上阳宫内,一众大臣看着御案上的一纸檄文纷纷摇头、束手无策。

玄宗看着身边的这些一脸不悦:“想我大唐乃泱泱大国、更是人才济济,可如今异国番邦的一纸檄文却将你们这群王公大臣难倒,朕甚是痛心!”

大臣们皆低着头、不敢言,这时秘书监贺知章站出来说道:“陛下何不召见翰林院李白前来。”

闻言一众大臣纷纷侧目,玄宗这才恍然大悟、面露喜色地对贺知章说道:“贺爱卿言之有理,朕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李白本就出自西域、怎会不知这西域番文呢,来人,快去宣翰林院李白!”

上阳宫内、李白洒脱不拘地坐在御案旁,看过檄文后、提笔刚欲书写译文,见一旁站着相国杨国忠和内侍总管高力士,不经意间嘴角微微上扬。

“可否劳烦相国大人为在下研墨?”李白看向杨国忠拱手淡然说道。

“你!”杨国忠怒上心头、正欲发作,奈何陛下在场、放下也只好从命了。一众大臣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刚提笔在宣纸上书写了几个字,李白坐在凳子上扭了扭、感觉浑身不自在,抬起脚来看着高力士笑说道:“有劳高公公了!”

高力士脸色一凝、随后上前为李白脱去靴子……

宫门前,看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杨国忠阴沉着脸对站在一旁的高力士愤然说道:“这李太白甚是目中无人、欺人太甚了,如此狂傲之士如何能成为我大唐的栋梁之才!”

“相国大人无需恼怒,此人当下深受陛下和娘娘恩宠、所以才敢如此,他日咱家必会让他知道,在这宫里、他也不过就是区区一个草芥。”

沉香亭外、牡丹花开,杨贵妃身披彩带、一袭霓裳流连于花丛中。

牡丹花下、彩蝶纷飞,更可谓花美人更美,此情此景玄宗喜不自胜,连忙传来翰林院李白命其为贵妃添作新词。

杨贵妃捧着李白为她新作的三首《清平调词》喜上眉梢、对此更是爱不释手。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装。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不愧是李太白,此真乃佳句也!”玄宗品读后岿然感慨道,随后玄宗又转过头去对侍立一旁的高力士询问道:“高爱卿以为如何?”

高力士上前一步、不露声色地说道:“奴婢只是一介下臣,不敢枉自评论李先生的词。”

“欸,卿可但说无妨!”玄宗不以为意地说道。

“那奴婢就直说了,李先生的新词自是绝好的佳句,只是奴婢觉得这词中有一处对贵妃娘娘的比喻似乎有些不妥。”

“何处不妥?”杨贵妃偏过头去问道。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装。”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说道。

闻言,玄宗面色一凝,杨贵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比喻确实不妥,便嘟着嘴冷哼一声、将那些写着新词的纸张丢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高力士嘴角微微勾起、似带笑意。

时年深秋,被迫辞去官职的李白身穿一件灰色的道袍、背负宝剑牵着一匹瘦马孤独地走在长安街头,城门处、华盖伞下玄宗和杨贵妃早已等候多时。

“罪臣李白,拜见陛下、贵妃娘娘!”

李白走到二人面前刚要下拜,玄宗一把扶着他的手、叹息道:“你我君臣一场,自当好聚好散。今日长安一别、卿自当好自为之。”

说完玄宗命人端来一壶御酒,见陛下亲自为他斟酒,李白顿时感激涕零、,各自饮尽杯中酒后,一旁的的杨贵妃提来一个黄布包裹。

“这里有一些银两,先生可做路上之用,今日离别、不知何日能再与先生相见!”

“陛下与娘娘的恩情,李白没齿难忘!”

望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的身影,玄宗和杨贵妃的心中怅然若失。

来时他曾鲜衣怒马入长安,去时城门外天子赠金相送,谪仙人也得真风流。

【马嵬坡】

天宝十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反唐,由于事起突然、各地守军一时毫无防备,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长安。

帝闻奏、大惊,命右羽林大将军高仙芝为讨贼大元帅、御史大夫封常清为副帅带兵前去平叛。

朝阳宫内、玄宗斜卧在床榻上观赏一曲最近为杨贵妃新作的《霓裳羽衣舞》,看着美人一展优美的舞姿、连日来因前方战事失利而笼罩在头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十二月,前方传来急报、东都洛阳失守,高仙芝部被迫退守潼关。监门将军边令诚上奏朝廷、封常清兵败丢失洛阳后动摇蛊惑军心,玄宗遂免其官职、令其以白衣从事于军中。

叛军兵临潼关,边令诚建言出兵迎敌、高仙芝以唐军新败而敌寇锋芒正盛拒绝出兵。后边令诚又数次借机索贿、高仙芝皆不从,于是边令诚便怀恨在心,密奏朝廷、言高仙芝与封常清畏敌不前、暗地里克扣将士们的赏赐和钱粮,玄宗闻之大怒,命边令诚将此二人斩于潼关城下,高仙芝受刑时、潼关将士高呼‘冤枉’,最终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守将受刑后,玄宗又匆忙起用尚书左仆射哥舒翰为帅、命其前往潼关拒敌。

潼关内,看着城下来势汹汹的叛军,边令诚建言哥舒翰应出兵灭其气焰以涨唐军士气。鉴于高仙芝含冤被斩于前,为避免重蹈覆辙、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哥舒翰无奈出兵、岂料遭遇敌军埋伏,灵宝一战、哥舒翰兵败被俘,监门将军边令诚也一并成了俘虏,后敌军攻破潼关、直扑长安。

闻讯,玄宗惶恐之下舍弃百官于不顾,率领天子六军带着杨氏兄妹仓皇出逃。

马嵬坡下驿馆中,羽林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提着相国杨国忠的首级走到玄宗面前、参拜道:“陛下,杨国忠意图勾结胡人造反、现已被众将士斩首。”

玄宗拄着龙头拐杖看了一眼那颗用白布包裹着的还在淌血的头颅、顿时了然于胸,当下无可奈何地对陈玄礼说道:“大将军忠心耿耿、朕甚是欣慰。”

说完玄宗便要转身回去驿馆内,这时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却在他身后说道:“贵妃杨玉环与叛逆同党,众将士请求陛下将其一并处置!”

闻言,玄宗顿时怒气攻心、摇摇欲坠,只见他一把推开前去搀扶他的内侍,头也不回颤颤巍巍地走进驿馆。

驿馆内,京兆司录参军韦谔跪地恳求道:“陛下,敌军已攻破长安、距离此地也不远了,如果陛下不能早做决断、到时一切悔之晚矣!”

玄宗以杖杵地、愤慨道:“他们已经杀了杨国忠、现在又要来杀朕的爱妃,朕不答应、朕绝不会答应!”

“陛下,事已至此、不如就答应了他们吧,他们已经杀了一个杨国忠、就算陛下不答应又能如何呢。”

言尽于此,玄宗再有万般不舍也是无可奈何。

内馆中,早已闻知消息的杨贵妃端坐镜前、梨花带雨。

玄宗默默地走到她的身后,扶着她的双肩长叹一声:“朕、也不愿看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你告诉朕该如何是好。”

杨贵妃倚靠在玄宗怀里,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沾湿了她的衣襟,在这最后的时刻,她只想好好地感受这片刻的温存。

良久,杨贵妃起身忽而一笑、对玄宗说道:“陛下,就让妾身最后在为你跳一支舞吧!”

狭小的驿馆内,她赤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纵情飞舞,这支舞的曲子是陛下亲自为她谱写,名字叫做《霓裳羽衣曲》、想不到今夜过后这首曲子就要成为绝响了,今夜、夜色漫长……

佛堂前,众将士披甲执锐翘首以待、玄宗赐下三尺白绫后便转身出门。

佛堂的大门关了又开,只见高力士从里面走了出来、低头侍立在阶下,玄宗仰头朝天闭上双眼、心中默念一句:“爱妃!”

龙武大将军进到佛堂、出来后对众将士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立于阶下、领着一群羽林军将士对玄宗参拜、高呼万岁!

只是当玄宗转身走出佛堂大门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跟着杨贵妃一起死去。

刚入蜀中不久后,太子李亨便在灵武登基称帝、改元至徳,并遥尊远在蜀中的玄宗为太上皇。

【长生殿】

幽暗的宫殿、昏黄的灯火影影绰绰,房梁之上帷幔轻垂,风来时、寂静无声穿堂而过,被肃宗尊为太上皇的玄宗皇帝背对着宫门盘膝静坐于榻上。

“陛下!吴道长被奴婢请来了、现在就在殿外”大殿角落的阴暗处,年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闻言,玄宗慌忙起身道:“快请!”

宫门悄悄地打开、后又悄悄地关上,长生殿外,披甲执锐的羽林军卫士十步一人将此周围团团围住,自玄宗从蜀中回归长安之后,长生殿便成为了宫廷禁地、任何人不得再讨论与此有关的话题。

从洛阳青云观悄悄来到长安城的道士吴邛在设好祭坛之后,转身从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陛下,此为‘登仙丹’,乃是贫道这些年寻访名山仙府时一位得道真人所授,此丹世间只此一枚,服之可在一日之内神游太虚、遍览九天。”

玄宗接过瓷瓶,眉头紧锁:“此丹果真有此效用?”

“陛下,授于贫道此丹的真人、贫道在此不便言及他的名讳,但贫道可以告诉陛下的是、这位真人仙寿已有五百年!”时隔多年、再次谈及那名真人时,道士吴邛仍旧十分激动。

“五百年!”玄宗惊呼出声来,“想不到这世上果真有仙人!”

“陛下,贫道在洛阳青云观推演天数、已窃得天机,原来这贵妃娘娘乃是天上的仙子临凡,马嵬坡下之厄乃是贵妃娘娘命里该有的劫数,如今劫数已满、其自当回归天庭。”

闻此,玄宗又是一惊:“什么?你是说朕的环儿还在这个世上,你快告诉朕、朕怎样才能见到她!”

“陛下且稍安勿躁,贵妃娘娘虽重归九天之上,只是其与陛下天人相隔,想要再见上一面、难矣!”

“道长你告诉朕,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玄宗按住吴邛的肩膀大声说道。

“这就是贫道为何赠予陛下丹药的原因了”吴邛指着玄宗手里的小瓷瓶、抚须说道。

玄宗看着握在手中的小瓷瓶,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后,拔开瓶塞取出那枚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金色丹药正要往嘴里塞。

吴邛慌忙止住他说道:“陛下且慢!此丹药效如何,贫道也未可知,陛下可要想清楚了!”

“如果真能再见环儿一面,纵使一死又有何惧!”说完,玄宗便仰头将那枚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顷刻间似有一股热流涌边全身,恍恍惚惚、如梦如幻。

耳畔隐隐传来心腹太监和道士吴邛的呼唤,而后声音又渐渐随风散去,此刻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成了虚幻。

心之所念、形之所至,玄宗身处云端随风飘荡,他曾到过九霄云端、去往地府黄泉滚滚红尘间游走却遍寻不见,四顾之下正茫然时,却在云端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说在东海之滨的蓬莱岛云华宫里,太真仙子刚从人间历劫归来,那人谈起太真仙子,言语间尽是仰慕之意,说那仙子当真是艳绝群芳、当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姿,一颦一笑亦倾国。

蓬莱山下、云烟浩渺,但见宫墙寰宇处、仙乐齐鸣、上彻九霄。

云华宫里,身披霓裳羽衣的太真仙子慵懒地斜卧在玉榻之上闭目养神,忽闻侍女来报,说有一从凡间来此的人间帝王求见,太真仙子闻讯来不及梳洗妆容就匆忙地提着裙边、赤着脚跑出宫去。

原以为天人永隔之后,此生再也无缘得见。再见时,她的音容依旧,而他却垂垂老矣。

未见时,心中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说,相见后、唯有泪千行。

“陛下!”她扑向他的怀中,梨花带雨。

他伸出手刚想触摸,却见她幻化成一束银光、渐渐消散。

“爱妃!”他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却也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地随风飘散,无可奈何。

耳旁隐隐传来钟声,朦胧的双眼在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她身披霓裳羽衣、踏着朵朵金莲向他走来,他嘴角含笑、松开先前手中紧握着的一支金钗……

苍老的太监推开宫门,颤颤巍巍低走到玉阶上,拖着一丝尖锐却又无比凄凉的嗓音、昭告天下:“太上皇、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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