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本质不美好,所有长生者都会变得狂乱

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木、银灰色的湖水,雨后的一切干干净净犹如在画中一般,令人沉醉。黑鸦师徒四人行走在湖边土陇上,颤颤巍巍的老师父走在前面,三名少年弟子走走停停,急的抓耳挠腮却不敢超过师父。

黑鸦穿着一袭灰色罩袍,蓬乱的白发勉强扎成发髻垂在脑后,背后紧跟着大徒弟泡沫,泡沫身材高挑、相貌甜美,年方十八,是十足的美人胚子。性格文雅,处事沉稳,十分乖巧,此时正一脸担忧的护持着老迈的师父走路,生怕他跌倒。

泡沫的背后跟着两个矮小的孩子,女孩名叫甜味,年仅十五岁,长着一头红发和圆圆的眼睛,眉毛又浓又黑却是短短的方形,甜味正嘲笑着三师弟摔跤,三名弟子中唯一的男性即三师弟名叫做博雅,也是十五岁年纪,个子较二师姐甜味甚至更低一些,因与她是双胞胎姐弟而也有着一头玫红色头发,体型瘦弱、皮肤白皙,长着一双丹凤眼,有浓密而长的睫毛,欢快的在几块石头上蹦蹦跳跳,看上去生龙活虎,但随后就因摔跤搞得一身灰扑扑的。

泡沫连忙将博雅扶起来,替他拍打衣服上的灰尘,甜味在一边大声的狂笑,黑鸦转过头来看着弟子们的状况,也跟着微笑着。湖边的风带着湿气吹来,让夏天闷热的气氛骤然缓解,一些不知是何种类的鸟儿在半空飞过,急促的叽叽喳喳叫着。

突然间远处的群山中乌云骤然集结,整片天空速度的昏暗下去,电闪雷鸣。

“这就是师父所说那位渡劫的大叔吗?”博雅问道。

师徒四人停下脚步,看着山中的奇景。

“是的,我们到了,”黑鸦讲道,“想要化身为仙人,需要度过“天地人”三劫,为师只见过人劫,即与自身的恶欲化身战斗,对法力和心智都有很大的考验,你们有幸看别人渡劫是极大的造化。”

“如果渡劫失败会怎么样?师父。”博雅跟着问。

“不会怎么样,只是自身的贪嗔痴等恶欲经过多次劫数的勾动,会越来越挑战人的本我,如果多次渡劫的话,很可能使恶欲占据心智,最终走火入魔。世间各宗派修行的都是各种法术幻术,却没有能够修行心智的,许多大师都死于自身恶欲的反噬。”

“哇,好可怕。”甜味瞪大眼睛。

这时,山中的雷声更加剧烈,如同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炸响个不停。黑鸦使了个缩地之法,带着徒弟们掠近观看。

他们躲在山坡的树林中,看着山坡下林中空地的渡劫者,那人体型健壮,浑身纹满了龙纹图样,此时正发出紫色光芒,渡劫者对面站着三个模糊的人影,出招向他攻去,四人闪躲追逐,交锋中雷电在周围炸裂。

“那就是贪嗔痴三欲,”黑鸦一字一顿讲道,“三种欲望出现三个化身,击败他们才能够完成第一次飞升。”

“第一次飞升?”博雅好奇的问。

“想要成为真正的仙人,需要飞升三次,度过三劫。”

“师父度过了几次呢?”

“为师度过了人劫,”黑鸦低声道,“这世间除了为师的师父,其余人也都只度过了一次人劫。”

“师父的师父。。”泡沫轻声说。

“人们口中的白灵祖师,西山中的那位仙人,他是唯一一位度过三劫的人。”黑鸦带着复杂的表情说着。

“那么。。。”博雅还想问一些事情。

“你们还小,谈论这些有何意义,”黑鸦不耐烦的打断,“以你们的天资,到四五十岁能够飞升一次已经谢天谢地,现在说给你们听,以后也记不住,好好看便是了。”

他将视线转回山坡下的渡劫者,那人已经被废去一臂,面前的三团黑影也少了一团。他双手结印,全身紫光骤然大盛,刹那间打出成百上千拳,身形迅捷如鬼魅般在两团黑影间穿梭,黑影们也不遑多让,正面接下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不多时,渡劫者回到原处,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眼前的恶欲化身却看上去依旧精神。

“看样子是要失败了。”黑鸦说。

弟子三人同情的看着渡劫者的身影。

渡劫之人矗立不动,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一次双手结印,念了一些咒语。自他腹部出现一团灰色物质,带着金色的咒文,那团物质迅速变大,周围空间也被引的发出气泡爆裂般的噗噗声。

“这是什么呀?”甜味问。

“是一种禁术,”黑鸦皱眉,“自白灵祖师成仙之后,便不允许世间修行者修习禁术,许多执迷不悟者都被祖师杀死或者封印,这些修习禁术的人被称为在修行‘狂道’,而我们这些正常的修行者被人称为修行‘理道’,‘理狂’两条道路都能够飞升成仙,但修行‘狂道’者会采用各种邪门的方法获取力量,比如吸食人的魂魄或是吸食男子的精元等。”

“哇。”甜味惊叹。

“但禁术往往比传统的‘理道’法术强力,所以很多人纵然不靠禁术修行,也要为自己准备一个强大的禁术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或者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资本。”黑鸦说道。

渡劫者的那团灰色物质在追着恶欲化身,迅速的扩大,黑鸦连忙用宽广的大袖子将徒弟们摄入其中,飞向更远的地方。灰色物质眨眼间就包裹住一大片区域,恶欲化身也落入其中,尖利的痛苦嚎叫着,不久后烟消云散,渡劫者见状大笑起来。

“这应该是江南陈氏最典型的禁术‘宁为玉碎’”,黑鸦带着徒弟们在山顶落脚,看着眼前巨大的灰色物质几乎覆盖了一座山丘,颇为壮观,“让自己的身体中的元气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运转,最终与肉体合并成一种剧毒的灰色东西,与敌人同归于尽。”

“啊?”甜味惊讶道,“他要和自己的恶欲同归于尽吗?”

“不是说渡劫失败了可以重来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孤注一掷?”博雅也疑惑的问。

“飞升代表着肉体的重新塑造,元气也会变化成另一种结构,因此他可以使用这类法术,只要杀死恶欲成功飞升,新的肉体和元气就会产生,也就是说他可以重生,所以让旧的躯体和恶欲化身同归于尽对他毫无损失。”

甜味和博雅啧啧称奇。

那名渡劫者击败了恶欲,自己也瘫倒在地,残缺的身体正被一些白色的光芒覆盖、重塑,变得比原来更健壮、完美。他躺在地上闭目享受着这次升华,却突然感受到一道凌厉的杀气。

半空中一个女孩凭空出现,好像原本就在那里一样。波澜不惊、居高临下的盯着渡劫者,天空中的乌云被迅速驱散,又变回清澈的蓝天。

“你是何人?”渡劫者警惕的暴起大喝。

女孩子没有回答。

“来者何人?”渡劫者继续问。

那女孩挡住了太阳,面部因此被影子遮蔽、让人看不见表情,她大概十六七岁年纪,穿着黑色大袍,两边袖子上缝着金鱼祥云图案的补子,雪白圆润的长腿裸露在外,穿着一双木屐,仿佛踩在透明的云朵上,站在半空中。

“奉月。”黑鸦喃喃道。

“什么?”博雅问。

“这人名叫奉月,是白灵祖师的第六名弟子,也可以说是为师的师妹。”黑鸦短暂的说,然后嘘声示意徒弟们安静。

名叫奉月的女孩在空中冷漠的向黑鸦等人投来一瞥,然后冲渡劫者开口说道:“你修习了‘狂道’禁术,没有资格渡劫。”

渡劫者大声狂笑起来,“不错,我修习了禁术,我的身体已经被天道重塑,飞升已经完成,你这样的小小年纪能奈何得了飞升后的‘半身仙人’吗?”

“你好狂妄。”奉月轻蔑的看着对方,从袖中发出两支暗器射向渡劫者。

渡劫者眼看着暗器即将飞来,估算好距离伸手去接,他以往接过无数次飞来的暗器,甚至纯熟到能够用两指轻松捏住锐利的锋,但这次他竟被暗器射中手指,鲜血如注,因而使他大惊失色,但很快镇定下来。

“以元气催化暗器更快的飞行么?敌人会认为这是普通的暗器而轻敌,因此会被暗器射中,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招数罢了。”

黑鸦听着两人的对话,苦笑道:“奉月的暗器可不只是这么简单,对她而言发出的瞬间就是击中的瞬间,暗器几乎没有飞行的过程,天下间能够躲避奉月暗器的人寥寥无几。”

奉月面无表情的看着渡劫者,又是两枚暗器自袖中甩出。

渡劫者这次如临大敌,飞速向旁边闪躲,但即使已经尽全力挪动位置,依然被射中胸膛,伤口很深,但渡劫者狂躁起来将暗器拔出。

“我修习了一生,世间常人理应享有的家庭、爱情和所有的快乐我都没有享受过,终日青灯古佛,只为了渡劫成仙,况且我已经舍弃了肉身,渡劫失败就唯有死去,你想让我放弃飞升转而去死吗?”他啸叫道。

“这与我无关。”奉月道,又发出一枚暗器,这次瞄准了渡劫者的元婴所在之处。

一击命中,渡劫者面色苍白,他没有想到修行一生竟是如此下场,更没有想到面前的女子竟能轻易击败飞升结束的半身仙人。

“这暗器带毒吗?”他问道,“不带毒的话,以元婴的强韧程度,普通的暗器怎么可能伤的了我。”

“怎么可能带毒,”黑鸦自言自语,“奉月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战斗就暴露自己使用的毒物,否则被人研制出解药就麻烦了。”

渡劫者紧张的感受着元婴的呼吸,想确认它是否受伤,但分心之际奉月又是一颗暗器袭来,这次他已无力闪躲,被正中心脏,身体颓然的跪在地上,不甘的苟延残喘着,已经无法说话了。

黑鸦惋惜的看着这人,心中思绪万千,他认为理狂这两条道路都是相同的,修习狂道者只要不作恶也一样应该有飞升的资格,可白灵祖师禁止所有狂道修行者成仙,派出自己的七个弟子大肆搜捕检查,这次派出奉月来杀死这名渡劫者又是一次对世间的警告。

修行是很枯燥的事情,许多时候只是闭目坐在一个地方调整着气息和自己的想法,就这样浪费了大好寿元,度过毫无意义的人生,如果最后无法飞升延寿、获取全新的生命,那就太不值得了,因此打断别人飞升、甚至直接杀人是过于残酷的事情,作为修行者本该互相理解。

他这些想法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讲出来。因为他也是白灵祖师七名弟子的一员,知道白灵师徒们恐怖高深的力量。他奉命打断过无数人的飞升,毁掉了许多人一生的希望,但他越来越不理解白灵祖师的做法,甚至痛恨白灵的专断横行。

黑鸦转过神来,甜味和博雅正坐在他脚边用石子下棋,泡沫一脸担忧的想着什么,奉月早已离去,渡劫者也气绝身亡。

“那个叫奉月的女孩子,好厉害呀。”甜味夸赞道。

“她是白灵祖师的第六个徒弟,也是七弟子中唯一的女性,心如蛇蝎、残忍毒辣,与她战斗的人往往难逃一死,她从不饶恕别人,甚至以杀人为乐,”黑鸦戚戚然道,“如果你们中有人以后想学她,千万不要自称是我的弟子。”

“变得像她那样强大不好嘛?”甜味问。

“我们要修行理道,遵守道德,锄强扶弱、保护弱小,努力做一个君子,”泡沫正色的教训师妹,“如果做不到像真正的君子那样优良,也不能够杀人取乐,别人的性命就如自己的性命一样可惜,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别人。”

黑鸦听着泡沫的话,复杂的心情有了些许慰藉。

天下最西的一座山脉被称为西极山,又称西山,是白灵祖师闭关之处。祖师反对狂道,时常派出弟子绞杀狂道徒。修行狂道者不乏凶恶之辈,依靠杀人修行,白灵祖师杀死了他们,因此受到大众的尊重,认为祖师是悲悯世人的上仙,也逐渐出现了一些法力强大的宗师以他为榜样,追随他而在西山建立了白教,奉白灵为神。

白教在建立不久后就获得了闭关中白灵祖师的注意,当时他只有五名弟子,都奉命加入了白教,白教徒们在白灵闭关之处挖掘了巨大的洞窟,修建了壮丽的道场,时人称为‘元城’。

此刻元城中央洞窟的悬空平台上,站满了各地前来的高手,围着一名叫做陈梨的年轻人在中间。他双眼被黑布蒙住,一名侍女在旁搀扶以免他摔倒。一位黑脸汉子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一声清脆的木屐碰触石地板声,使众人都欢悦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众人散开,一个矮小的少女出现在人群中。

“小妹,我以为你忘了这件事,不来了呢,”黑脸汉子笑道,“你五师兄迷于雾大人已经准备单独解决战斗了。”

少女不悦道:“我不会忘。”

正是方才杀死渡劫者的奉月。

“陈梨修为远远没有达到渡劫的条件,此次是依靠教中发现的新型秘术帮助他强行触发渡劫,因此状况较之普通渡劫时更为凶险,”黑脸汉子名叫迷于雾,已经习惯了奉月的脾气,吩咐她道,“以往的几次强行渡劫,都是由四师兄琉璃护法,这是第一次将重任交给身为老六的你,因此我不放心,一定要来护持才行。你也不要掉以轻心,必须全力以赴。”

“我已经知道。”

“诸位高手,陈梨所修行的法术全在一双眼上,可以摄人魂魄,控制心智,极为邪门,千万不要等闲视之。”迷于雾吩咐大家道。

众人应承下来,催促迷于雾赶快开始。他便咬破手指,撕开陈梨上身衣服,在裸露的胸膛上画起黑色咒文,咒文逐渐完成,陈梨也开始嘶吼,只觉得剧痛自心脏向四肢蔓延开来。他青筋暴起,痛苦挣扎着,咒文完成后缓缓渗进他的皮肤,使他更为暴躁。

“诸君,开始了。”迷于雾站定后朗声说道。

众位高手纷纷准备战斗,有的将法宝举在头顶,时刻预备发作,有的双手结印捏决,预备抵挡突然袭来的攻击,大家如临大敌,气氛肃穆。奉月运转元气,身边金丝线一般的元气凝结成实体,显得颇为奇妙。

陈梨痛苦吼叫着,愈发狂乱,弓起背部,像是野兽一样,他突然将嘴巴张大,几乎达到撑裂头骨的程度,剧烈的黑风从他口中向外吹袭,刹那间三四人捂着面部倒地,其余人大惊失色。

“快散开!”有人大喊。

众人不约而同离开平台,向洞窟四周的墙壁飞去,有一人捏决召来狂风,从平台四面向中间吹去,希望中和黑风的扩散,但不多时便像是中毒一样坠下高空,摔进悬空平台下的万丈深渊。

平台中此时只有奉月与迷于雾和陈梨尚在,迷于雾十分惊讶,他知道奉月惯常用毒,但不相信奉月竟连这种怪异黑风都见过。

“小妹,你见过这种毒风?”他开口问道。

“当然。”奉月冷冰冰的回答。

迷于雾十分疑惑,道:“这种新型渡劫秘术,是最近几十年才发现,一直秘密做着实验,此前唯有四师兄琉璃参与,我也是今日才得知,你怎么可能见过呢?小妹。”

正在这时,陈梨一双利爪抓向迷于雾,指甲仿若钢铁般坚硬,但一击命中后,迷于雾毫发无损。陈梨歪头打量着眼前这汉子,好像很不解,迷于雾得意的微笑起来。

他修行金刚不坏之术,区区陈梨怎能伤他分毫。

陈梨见伤不了他,突然以一种怪异的动作起跳,跃向悬停在空中或山壁上的众位高手,挥爪顷刻间杀死一名高手,随后追杀起众人来。

“他这是入魔了吗?”有人慌乱问道。

陈梨扑杀了几人后,被引到洞窟上面的空旷处。

一名高手足蹬石柱,双手抱住一卷巨大卷轴,口念法决,将卷轴抖开,内里是一副山水画,这人两指捏决,追索着对面空中的陈梨,大喝一声‘收’,顿时碎石大片脱离山壁,向画中飞去,陈梨也被摄中,飞向画中。

众人大喜,突然一道金色身影飞来,画布被撕为两截,画的主人也被击飞出去,落在石壁上大口吐血。

奉月站在那高手原本所在的石柱顶上,高傲的俯视众人。

大家纷纷哗然起来,有的人低声咒骂。

“诸位,这次是帮助陈梨渡劫,不是杀了他,还请大家多多注意分寸了!”迷于雾高声解释。

众人这才明白,但还有的人怪罪奉月出手太重。

此时陈梨逃脱画布的摄力,扑向附近几人,三名高手被伤,一人跌入深渊,其他人见状纷纷远离陈梨,仅有几人不顾安危与他缠斗。

两名高手来到悬空平台,希望借迷于雾的保护,也想了解一些内情。

“他这是怎么了?”一人问道。

“陈梨的法术是用双眼摄人魂魄,这副模样恐怕是被眼中拘禁的妖邪魂魄控制了肉身,强行渡劫会导致本该现身在体外的恶欲化身在体内发作,可能是某些原因导致妖邪魂魄与恶欲化作一起,不能正常渡劫会引起恶欲变得极为强大,因此非常凶险,需要非常强大的高手在一旁护法。”

“那么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按部就班的触发渡劫不行吗?”另一名高手问。

“白灵祖师对陈梨能够摄魂、控制心智的能力非常感兴趣,自古以来没有这种法术,完全是陈梨天资聪慧、自己悟出,祖师急于研究这些法术,因此要帮助他快速渡劫。”

“这法术有什么用呢?”

“你们没有发现,天地之间修行各种奇门法术之人数不胜数,但都是修炼肉体和元婴,没有能够触及心智与意识的门类,许多强大的仙人虽然长生不死,但最终会因意识崩溃、心智错乱而变成行尸走肉,陈梨的法术正是破解这个问题的钥匙。”迷于雾介绍道。

“白灵祖师也。。?”

“祖师我倒不清楚,但知道七弟子中的老二、老三都有问题,我仅能透露的二师兄离恨,因活得太久而厌倦对尘世的反应,感官都麻木了,意识时常云游太虚,星散在宇宙中,祖师想要见他时,只能用特制的符咒召唤,将他分散成无数个部分的磅礴意识群拘禁到一个个体之中,但即使这样也无法使他像我们这样正常的以实体存在。”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也就是说寿元极长的仙人最终会因为意识麻木、崩溃、变形,而使自己变成我们无法理解的奇特存在。”一名高手说。

“哈哈。。你可以这么说。”

“话又说回来,陈梨所修行的这种摄魂术法,难道不像是狂道法术么?靠吸食魂魄、控制心智来增加自己的修为,这是很显然的狂道作风啊。”

“修行狂道者往往能够很快的突破自身境界,而按照理之道路修行的人大多进展缓慢。白灵祖师有他自己的考虑,因此允许陈梨这样的特例存在。”迷于雾道。

“被允许修行狂道,加上人为帮助他强行渡劫,如此揠苗助长,恐怕不久后陈梨就会跻身天下一流强者的行列,真是好运气。”两名高手羡慕道。

洞窟那边突然一声炸响,巨大的烟雾飞扬开来,笼罩了一大片空间。

“喂!”一名高手生气的大声说,“那边的三个人要闲聊到几时?”

奉月从山壁高高跃起,冲出烟雾,双手握紧一把小剑奋力扑向对面的陈梨,陈梨也针锋相对伸出利爪向她扑杀,周围的众高手都提起一口气,紧张的看着奉月的身影。

两人碰撞后大家都大惊失色,白灵祖师的第六名弟子奉月这样的强手,竟被陈梨这样未渡劫者按住,摔向身后山壁,真是闻所未闻。两人缠斗起来,激战数十回合,周围高手或有出手相助的,都被两人高速度的变换位置而摆脱。不多时以后,魔化的陈梨抓住一个弱点,左手锁住奉月的咽喉,将她制住,右手高高扬起,几名高手惊诧的高呼起来。

迷于雾大惊失色,他极为关切老六老七这一对小弟小妹,虽然两人都性格冷若冰霜,从不回应他的关心,也浇灭不了他心中热火。

他抖擞精神,身形骤然扩大数倍,迎风一晃变作巨人,向奉月那里赶去,但速度过慢,修行金刚不坏之术,唯一的缺点就是较之其他大多数修道者都要速度慢得多。

奉月见利爪袭来,连忙使用法术游进山壁,如同一只鱼扑入水中一般灵活,但还是让陈梨抓伤面部,鼻子血流如注。

一名高手此时默念口诀,慌忙结印,凭空召唤出一双黑色巨手将陈梨拿捏在半空中,任他百般挣扎都无法脱身。

众人狂喜道:“拘住了!接下来呢?”

迷于雾见状也十分高兴,正想开口,却见到整座洞窟中的众人都大声喧哗起来,用尽一切招数纷纷逃命,有的人使出看家本领刹那间传送到百里开外,有的人使出法宝躲进其中。

只见魔化的陈梨此时伸手去取蒙在眼上的眼罩,这使大家如临大敌,担忧陈梨的双眼中的秘术可能极其强大,因此大叫不好。陈梨将眼罩扔掉,露出之下的两个眼睛来,这双眼睛蒙着白翳,空洞无比。

“他是瞎子?那为何蒙住眼睛?”一名高手问道。

刹那之后陈梨将召唤巨手的那人死死盯住,好像眼睛能看到东西一样,随后那人就呆滞着停止了一切行动,坠下深渊。

“好邪的摄魂术!”有人高声叫道,随后闪躲不及,被摄去魂魄,登时僵立原处,貌若痴呆。

奉月此刻经由山壁来到洞窟顶下,站在空中看着脚下众人。陈梨的术法太过妖邪,使她有些慌乱。

只好用那种毒,奉月心中想道,她在袖中摸出毒药,这是一种能使人完全麻木、不能行动的奇毒,与寻常麻药相比,这毒能够连同中招者的元婴、魂魄及元气一同石化一般禁锢住,杜绝了一切逃脱手段,只能任她如傀儡般玩弄。

她曾用这毒击败过一名修炼狂道的可怖宗师,随后扎了他几千针才让他去死。

此时陈梨连摄数人魂魄,整个巨大洞窟内除了他仅余十几个失魂走肉和奉月、迷于雾,其余高手早已逃之夭夭。魔化的陈梨紧盯着最后的两名敌人,高声嚎叫着跳上悬空平台,向迷于雾使出摄魂法术。但摄魂术对后者完全不起作用,陈梨疑惑的呆住片刻,被迷于雾抓住机会,一拳打在脸上,顿时五官几乎错位,整个人飞出数丈,摔在石地板上。

迷于雾追着冲了过去,一拳又一拳打在陈梨身上,陈梨遍体鳞伤,狂乱的挣扎着,但始终无法抵挡袭来的重拳。碎石乱飞,迷于雾击碎了周围几乎所有石地板,打出数个土坑,威力使悬空平台开始振动。

奉月此刻自洞窟顶部赶来,清脆的木屐声伴着魔化陈梨的嘶嚎及碎石炸裂的声音,俨然合拍。

“小妹,大哥制服他了。”迷于雾听到木屐声便知道奉月来临,因此头也不回说道。

“由我来做。”奉月冷冷道。

“这可不是你逞强的时候。”迷于雾想跟着说上一句‘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识趣的没有出口。

“我的事情,由我来做。”她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

迷于雾见她有一些自信,仿佛藏着绝招,又想起方才奉月被打败逃入山壁之中,想必有些狼狈,若不能找回场子恐怕会自尊受挫。他便狐疑的让出一个身位,陈梨也因此得以勉强坐起来,满脸淋漓的鲜血加上蒙着白翳的眼睛使他看着颇为骇人。

奉月也因鼻子受伤而满脸是血,又因长时间缠斗而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带着些许得意。她扬起袖子,一阵粉雾弥漫开来,迷于雾脸色大变,向外急忙退去。陈梨逃脱压制,整起利爪扑杀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奉月用尽全力集中精神,结印施咒,周围空气立刻变得极为湿润,下一瞬便凝结出不少悬空的水滴,跟着形成水珠、水球,最终一道大水球乍现,将陈梨与奉月包裹其中。

“扬起毒雾后,配合着这样快速的使用‘金鱼拘禁’么?”迷于雾在远处品评,“还真是逞强的人,快速施法并不是小妹强项,这恐怕是第一次尝试于瞬息之间施咒,倘若速度不够,便是拿命在赌。。”

大水球中出现了一只又一只黄色、红色、黑色相间的锦鲤,锦鲤遇水膨胀身体,愈发高大,最后竟如小狗般大小,鱼群充满水球,绕着圈子急速游动起来,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奉月几乎元气逆转、五内俱焚。

她堪堪完成了招数,鱼群能够拥着陈梨使他无法动弹,何况麻痹的毒药已经制服了他,双重保险万无一失。可瞬息以后她便惊讶的睁大眼睛,这一连串的布置原来不过是她想当然,陈梨并未受到毒物麻痹,此刻鱼群也被他搅扰的大乱,奉月眼神黯淡下去,她原以为毒雾加上拘禁之术能够制服陈梨,况且陈梨可能会被水球淹昏、而她能够自如的在水中呼吸。

却未料到魔化的陈梨竟如此妖异,前所未有的强大。

头脑发晕之际,她在鱼群中看到陈梨的头发闪现,突然想起他邪门的摄魂术来,血液都惊恐的几乎凝结,连忙转身飞闪逃命,但为时已晚,转身的瞬间被陈梨摄中魂魄,天旋地转起来。

迷于雾见状奔来,将两人分开,一手按住陈梨,一手拉住奉月,担忧的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几乎掉下泪来。好在奉月及时恢复了神智,眼神由那种无意识的惹人怜爱又化作冰冷高傲,她嫌弃的拍掉迷于雾搂住她的大手,踉跄的希望靠自己站住,但失败以后扑倒在地。

此时迷于雾见小妹无虞,便双手扯住陈梨双腿,倒吊起来,这样即能够控出本应因渡劫出现在体外的恶欲化身,然后消灭、完成渡劫。

奉月无力起身,虚弱不堪,三魂七魂移宫,只觉得晕头转向,元气混乱,但仍然侧过头来倔强的盯着他们观看。片刻之后,三团黑影自陈梨口中游出,分别是贪嗔痴三欲,各个形状丑陋,面目吓人,而陈梨也恢复了意识,委顿在地,身受重伤的他痛苦低吟起来。

群山被云雾笼罩,山中小镇人烟渐稀。黑鸦师徒四人筋疲力尽的走了数日后,终于找到一所客栈歇脚。泡沫忙前忙后为师父和师弟师妹打茶水、拿被褥,黑鸦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堂上等待着约定的友人,甜味与博雅则躺在通铺上互相吹牛打趣。

镇子的浓雾迟迟不能散去,两三米外便看不真切,仿若置身一片灰烬之中。安静而诡异的气氛使黑鸦感到惧怕,只有泡沫和年老店主收拾东西发出的声响让他稍稍镇定。

他喝了整整一壶茶,等了许久,也许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方才看到门外大雾中挤进一个人来。这人穿着一袭麻布罩袍,与黑鸦同样的年老,他神色警惕,环顾四周,然后轻轻在黑鸦身边坐下。

“拿来了吗?”黑鸦瞥了一眼他,道。

“给,”来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色小球,递给黑鸦,“此物极其不净,不要摸也不要看到。”

“我自然知道,褐道人,”黑鸦推给他一杯茶水,泡沫赶来想要帮忙侍奉,被黑鸦使了个眼色支走,“你怎么来得这样晚?不久之后林茶会从此路过,你若被他见到。。”

“林茶?白灵的第七名弟子吗?他来这里做什么?”被黑鸦称作褐道人的来人接过茶一饮而尽,说道。

“我与他约好,让他帮我照顾徒弟,我孤身前往西极山去见白灵。”黑鸦说。

“为何不托付给我照顾?你事发之后,徒弟在林茶手中如何逃生,岂不是羊入虎口?”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褐道人,”黑鸦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尽人事、听天命则已了,白灵生性多疑,我将徒弟交给林茶以后,等于交上人质,他与我之间想要见面,恐怕必然要如此。”

“天哪。”

“成大事者不惜小节,”黑鸦看着远处通铺上嬉闹的三名弟子,“我已作出决断。”

“那我先告辞了。”褐道人颇为伤感的看了黑鸦一眼,抓起一根筷子,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在敲第三下的时候整个人消失不见。

黑鸦心中五味杂陈,几日前他得知奉月在战斗中伤及魂魄,短期内难以行动,知道此时身在西极山的唯有老五迷于雾和老四琉璃两人,想要改变天下大势的机会已经来到。白灵及白教用理道和所谓正义钳制众生,滥杀无辜、阻碍天理的自然演变,以凡人的智慧改变大道的发展,已经恶贯满盈。

他决心趁此机会刺杀白灵,一旦成功,世界将获得自由。但白灵几乎成为神灵,肉体永生不灭,唯有褐夫子提供的这一小坨极为不净的物质能够伤害到他。

他计划将徒弟们交给林茶照顾,自己前往西极山毒杀白灵。事发以后,自己也定然会死在元城之中,而徒弟们或许会被林茶报复杀害,但这是必然的牺牲。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这样做对或不对,自古以来成就事业者都不会犹豫寡断,而是坚定不移的确认目标后,用尽全力去完成它。

中午时分,泡沫帮助店主烧了一桌好饭,让店主大开眼界,甜味和博雅吃的肚子圆的像球,跑到镇中间的小河旁玩水,黑鸦独自坐在大堂里,继续等待着第二个客人。

雾愈发浓了,直到天色转黑也未有散去的迹象,一个美少年在傍晚走进店中,注视着黑鸦不语。

“为何如此晚来?”黑鸦已经困倦,但强打精神说道。

“路太远了。”少年声音轻柔,性情恬淡,长相极为俊美,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睫毛浓密,袖长的脖子上戴着一根黑色的圆环,十分神秘。

“不妨,你能理会我这老朽,前来赴约,已经是给了我面子。”黑鸦招呼他坐下,为他倒茶。

“我不喝,”林茶嫌弃的看着桌子,似乎认为很脏,但思虑再三还是坐下,但绝对接受不了山野之中粗泡的茶水,“直说正事便好。”

“那师兄也不拐弯抹角了,”黑鸦自称师兄,心中感觉十分不惯,但他有必要测探林茶口风,林茶性格孤高冷傲,却不如奉月那样彻底,“我即将启程前往西极山,徒弟们没有资格进入元城,带去也无法照顾,只好托付给小师弟你代为照管几日了。”

“哦?好,”林茶看着坐在隔壁桌喝茶的泡沫,“这便是你徒弟么?倘若性格文静,我也并不十分厌烦。”

“还有两名师弟师妹。”泡沫尽量安慰的挤出甜美的笑容,但林茶心中已经感到不详的预兆。

他极为反感吵闹的小孩子和动物,为此多年在北方雪国浪游,他性格喜欢安静,连鸟叫、蝉鸣都厌恶。不多时甜味和博雅大笑着跑进大堂,黑鸦抱着歉意冲林茶赔笑,泡沫尽量让两人安静却无济于事。

林茶顾不得礼数,只好闭目敛神,宁心静气,挨到吃晚饭时甜味的狂笑声才逐渐安息。

“听闻你已经突破两劫了。”黑鸦在饭桌上说道。

“嗯,承蒙师父错爱。”林茶拿着筷子,却不愿夹菜。

“突破两劫者,数百年来我从未听说过,师父确实对你厚爱有加,”黑鸦一边冲他说,一边向徒弟们讲解,“突破人劫和地劫以后,实力大增,接近仙人,世间大多数宗师大能都无法与你对抗了。”

“代价是这个。”林茶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黑环。

“这是什么?”甜味好奇的说,嘴里还嚼着鱼肉,一说话口中食物就飞屑横行。

林茶嫌恶的看了她一眼,赶快扭开视线道:“环中咒下六百多道秘术,以免我走火入魔后无人能够制服我。”

黑鸦心中一凛,这是白灵能够作出的事情,对自己难以控制的事物都要加以束缚,嘴上却说是为了避免生乱。只是将自己徒弟像豚犬一样用链子拴住,未免太过露骨。白灵是一个铁石心肠之人,虽然法力强大、飞升成仙,但心智仍然深陷恶欲罗网,多疑、嫉恨、好怒。

“总之,师父对你的确厚爱。”黑鸦说道。

“也许是褐夫子出奔后,师父为了与他斗气,才让我飞升第二重,以此来告诉褐夫子如果他不背叛,也可以如此。”林茶喃喃道。

“也许是如此。”

褐夫子原本是白灵第七名弟子,因为境界突破太快、年少有为而被白灵宠爱。后来由于白灵不允许所有人飞升第二劫,因此背叛出逃,修习狂道,林茶这才被收为第七名弟子来代替褐夫子,不久后就传出消息说林茶飞升两劫,使褐夫子极为后悔当时的出奔。

如果真是为了斗气,那么白灵的性格也未免太过孩子气。黑鸦有些心生鄙视。

“那么,老三还是老样子么?”黑鸦继续问道。

“嗯,”林茶直言不讳,“他依然靠琉璃每年送药,才得以维持。”

“听说如今他身处南疆群山之中,想要作乱的话也伤不了太多性命吧?”

白灵第三名徒弟名叫余霜,大腹便便,残暴凶狠,喜好食人,擅长用瘟疫与战争收割万众的魂魄来增长自己的力量,是一个典型的狂道大能。在数百年前被一位仙人下咒,永远为极度饥饿所折磨,怎么也吃不够,心智濒临崩溃。白灵无法解除诅咒,只好派四弟子琉璃定期送给余霜一种清除记忆的药物,让他忘掉长期受折磨的过去,以防他绝望而自杀。

这也是黑鸦痛恨白灵的原因之一,白灵所倡议的理道不过是钳制世间众生的标语而已,他自己以修行狂道而迅速成仙,他的众位弟子也大多修行狂道,却对其他修行狂道而快速获得力量者十分忌恨,以至于要尽数杀死。

“余霜早就离开南疆前往西海之滨,”林茶抬起眼,“听说是去找一个东西,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黑鸦盯着他看,眼神带着十足的探索意味,他对余霜的近况知之甚少,想要贪求更多。但林茶却眼神飘忽闪躲,最后落在泡沫身上。

“姑娘修习何种法术?”他转移话题道。

“御鬼之术,”泡沫殷勤的回答,“也懂一点堪破术。”

“御鬼术未免太过靠近狂道了吧?”林茶看向黑鸦。

“是的,但只要心中紧守君子之道,明是非、知善恶的话,修习御鬼术便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事发生。”不等黑鸦开口,泡沫率先解释道。

“君子之道,也就是所谓理道么?”

“是呀,理道所倡导的不正是遵从天理吗?遵守礼法、教条,根据规范行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自摆正自己的位置,上下有分,井然有序,君子只要能做到遵守理道和正义,就可以护持自己的内心不受邪恶侵犯。”泡沫仿佛将这些熟背于心。

“守正义,斥邪恶,做君子,很好的目的,”林茶索然无味的垂着眼,“理道昌盛,安乐和平,没什么不好。”

泡沫见林茶同意自己的看法,很是高兴,她从未与年龄相仿的异姓交谈,此时心中懵懂的欲望有些勾动。她是一个熟读各种经典的书呆子,极为醉心于道学夫子们口中那个井然有序的美妙世界。反对人的一切欲望,努力做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不好色,不爱钱,不贪吃也不怕累,她因此任劳任怨的照顾师父和小弟小妹,劳作之余只是清净的读书,性情极为单纯。

“那么你对人欲的看法是怎样的呢?”泡沫跟着问林茶。

“我没有什么看法,”林茶的回答使她有些希望和鄙夷,“人想做什么,就去做,做不到只是因为力量不够,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

泡沫原本对他的好感骤减,她现在认为林茶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花瓶,长得美貌更加是一种罪恶,代表着淫邪和放纵。

“做与不做之前,要考虑所作所为是否合乎正义与天道。”泡沫纠正道。

“正义与天道,是很冠冕堂皇而容易修饰的东西,”林茶抬起眉毛,“人的力量发展着,对于我们的正义也在变化着,就像食肉的虎狼无法消化草木,因此必须以杀生为代价才能存活,这时杀生对于它们来说并非不正义,而如果它们能够消化草木,那么杀生也许就是不正义。众生都因循自己的规律制造着自己群体的道德,正义只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设定,它引导着我们的改变,但不能约束我们作恶,因为作恶有时正是正义所倡导的。”

泡沫被他突然的多话吓到,听的云里雾里,她一向只读经史子集,对于过多的东西还没有自己的思辨。

黑鸦见林茶颇有慧根,心下不由五味杂陈,于这黑暗世界之中,越聪明者越痛苦。人最大的能力也便是能够看到些什么,但想要改变就太过困难了。

甜味见师姐没话可说,颇像小大人似的耸了耸肩,博雅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该睡觉咯!”店主人关上店门,冲大堂里的众人喊了一声,然后自己走进房中去了。

夜已逐渐深了,黑鸦小口小口的喝着杯中的茶,由滚烫喝到冰冷还未喝完,心事重重,泡沫又开始胡思乱想,万般告诫自己,引经据典的在心中对自己再三警告提醒。林茶百无聊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铜龟,钻进龟壳消失不见,黑鸦说他只是睡觉去了,明早还会出来。

月亮升上天空,浓雾想必已经散去,众人睡了,黑鸦不告而别,将三名徒弟交给了林茶照顾。

西极山元城之中,奉月躺在黑暗书阁之中,精神恍惚头痛欲裂。她从未像如今这样想哭,这种伤及魂魄的真正痛苦有别于过去肉身的毁伤,让她无法抵御也无力承受。

在两天的折磨后,她已经濒临崩溃,想要痛快大哭一场,可是眼泪总也挤不出来。

迷于雾不止一次在窗外偷偷看她的情景,见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进去抱抱她,但怕她抗拒,再惊扰体内元气,只好远远的守着。

奉月一会醒着,一会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她睡着了的梦中总是出现一个俊美少年的身影,有时真切有时模糊,最后她发现这少年是林茶的意象,她自觉深爱林茶已经多年,但始终不能表露心迹,一般时间里只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西极山中无人能够照顾她这个小女孩的感情,她孤单了太久,周围尽是清心寡欲之徒。以至于在心中将唯一同龄的林茶视作救命稻草,幻想他与自己回应,依靠这样的陪伴,她始终没有走上师兄们狂乱的道路,而是保持了心智健全。

‘我这样的爱着的是林茶本身,还是我幻想的一个人?’奉月内心乱麻似的乱想,‘梦中之人,未必不算存在,能够较之现实为轻吗?天下梦中人未必很少。’

奉月迷乱中回忆起过去长久的岁月中,每一次见到林茶就会心中小鹿乱撞,感觉世界顿时美妙起来,毫无光明的前路也因之光芒焕发。有时候林茶受伤时,奉月便会心烦意乱,不由得借他人撒气,滥杀无辜、毁坏事物,这使她在外人眼中变成喜怒无常之人。

过去白灵祖师召集大家聚会时,奉月与林茶往往坐在末席咫尺相邻,但相敬如陌路,连多余的表情都不曾有,奉月只是一腔深情埋于心中。

这份爱也许不会获得什么实际上会发生的结果,但它使奉月心旷神怡,漫无目的的长生道路上有了一份期待,奉月愿意保持下去。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奉月在魂魄受损的昏迷中,再次希望借助对林茶的爱振作自己,保持对生的渴望。

南疆群山密林之中,到处都是迷雾瘴气与飞虫,天气十分炎热,空气湿漉漉的让人觉得浑身发痒,空中骤然出现一个银灰色身影,这人通体说不出的奇妙质感,像是金属又像是绸缎,总归不像是肉做的人身,脸上的五官模糊,仅有浅浅的隆起和塌陷,仿佛没有完成的泥人一般。

这银灰色身影便是白灵的第四名弟子琉璃,他最为神秘莫测,无人知晓其来历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琉璃目视极远,愿望四周数千里景象,看到密林高山之中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方圆数十里,便脚下生风,顷刻间遁影而去。

来到这如同火烧过一般的地域,发现原来应是一座城池,断壁残垣抛洒的到处都是,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爆炸,一些受伤的人此时躺在地上仍未断气,琉璃皱着眉头检视着,最终在一处墙角边发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那是一个体型极为肥胖、已经类似于肉团的男人,已经不能算是人类,没有人类能够长得如此松散,四肢几乎退化到不存在的地步,仅有几个短小的手指在肉球的四壁不停的颤抖,这肉团摊在地上仿若烂泥,顺着台阶的形状嵌在上面,看着十分可怖。皮肤灰暗好似几十年没有洗过澡一般充满污泥,浑身散发恶臭,五官被脂肪挤在脸的中央,此时如痴如醉的渴饮美酒,表情迷茫。

琉璃踏步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的打量着他。

“师。。。。嗝!师弟弟。。”

“三师兄。”琉璃行礼道,面前这人正是白灵第三名弟子余霜,几乎类似于传说中一团肉泥的混沌,加上生性残暴嗜杀,因此被人称为血混沌。

“春天秋冬轮过,又是数年飞度,人生百岁如同朝露啊,琉璃。”余霜醉醺醺的说。

“是的,光阴似箭,我仿佛昨日刚与师兄相见,今日又不得不跑来一趟。”

“药,药!为什么我要沦落到每年都要等这该死的药。。”余霜有些懊恼,从口器中喷出一堆绿色的飞沫,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

“师兄,凡事还要靠自己修行,依靠药物维持,始终不能长久。”琉璃规劝。

“自己修行?”余霜听到这话,眉毛都立起来了,将酒瓶子重重砸在地上,“你可理解我的感受?当你体会过每一种感觉,触发过每一种感动,所有的激情、热泪、欢喜、苦痛都经历的太多次,因而变得麻木,波澜不惊?”

“师兄。。”

“心情似一潭死水,自剩下厌倦,尽管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终不过是万变不离其宗,没什么好看的了。”余霜颓然道,不再发火,又从肉团一样的身体中伸出一条手臂将摔碎的酒瓶捡起,用口器舔食残存的酒水。

“呃。”

“但又害怕死去,不想死,不想堕入那样永恒无知觉的境地,想要存在、不想消失,”余霜喃喃道,“我又倒霉在有人性,有灵识,使我害怕孤独、害怕寂寞,想要人陪伴,不得不强迫自己凑近每一团热火,去组建家庭、结交朋友、游山玩水、建功立业,但每一团热火都有熄灭的一天,我已经经历了太多次数的起起落落,我的心已经麻木的要死去了,只有冷寂的一片空白了。”

琉璃见师兄喋喋不休,知道余霜的思想又即将面临一次轮回。数百年前的那天,余霜说过同样的话,几乎与方才所说字句不差,余霜思考自己的人生,抱怨着长生所带来的苦痛,最后认为继续活下去的悲哀已经大过永远消亡的悲哀,因此要求白灵救他,否则便要自杀。

白灵祖师就用了一种丹药,清除了余霜的记忆,使他回到之前还未厌倦这悲哀苦痛的状态。可仿佛冥冥之中有定数一般,过了许久余霜再次说出一番厌倦之类的话,要求白灵救他、否则便要自杀,仿佛重现了清除记忆之前的那天。

因此白灵再次给他吃了丹药,清除了记忆,过了不久以后余霜再次发作,自那以后,琉璃就专门负责每隔一段时间送药给余霜,清除他的记忆。而余霜每隔一段时间,他的思绪就会推演到一个地步,就会发觉自己厌倦尘世、想要自杀。

这成了一个轮回,余霜被陷入其中,不能自知,他的思想永远在重复着同样的过程,到达终点时琉璃就带来药物、恢复到起点。

琉璃想着这些,从怀中掏出丹药。余霜见到药物,眼睛中有了一丝光亮。

“啊。。。是药。”他颤抖着说。

“吃下去,忘掉这些吧,师兄。”

“药效越发不好了,上次吃后,我还能回忆起之前的一些感觉。”余霜抱怨。

“知道,否则师兄怎么会记得我要送药来?”

“哦。。?我有些精神错乱了。。”

“我已经向祖师禀报,这次回去后会再禀报一次。”琉璃安慰道。

“哈。。。不说这个了,”余霜看向残垣中的尸体,“知道这些人是干嘛的吗?”

琉璃看了看身后,这座被破坏的城池中尸横遍野,看上去普普通通并没什么异常。

“他们是血教,”余霜揭晓答案,“近年来南国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血教了。”

“血教是什么?”琉璃疑惑道。

“他们在到处发掘古代仙人的墓葬,从尸体中抽取血液,混着特制的符水制造成一种药剂,增强自己的修为。”

“这。。。这怎么增强?”

“我也不知道,有一些人研究了数十年了。”

“那么,真的能够成功吗?”

“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余霜拿起新的一瓶酒继续喝着,“他们有的直接喝血,有的把血弄到自己身体里,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有的飞升成功,有的变成怪物或者死掉,在凡人看来很是神秘恐怖。”

“血教。。。”

“崇拜血,我正好被人叫做血混沌。”余霜百无聊赖道。

“这件事我会告诉祖师。”琉璃想起自己还有重任在身,十分忙碌,便准备离去。

“告诉白灵,”余霜突然神秘起来,“狂乱才是世界的本质,才是众生的终焉,几乎所有长生者都会变得狂乱,这足以证明自然的演变道路就是如此。我已经落到这个下场,他也许能够拖延些时日,但终归要走我这一步,与其严防死堵,不如试着接受吧。”

琉璃心里有些骇然,但仍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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