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手,你永远不知下一秒将发生什么

生存是折磨,但是人活着是为了找到折磨背后的意义。

-------题记

一、

喜子,我的表弟。每次想起他,脑海中总是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交错:一个场景是骄阳似火,有着黝黑皮肤的表弟,歪着可爱的圆脸,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一笑起来眯成一条线,傻笑着跑开。另一个场景则是漫天大雪,头发蓬乱的喜子眼神迷茫,在黑暗中孤独远去......

我们俩年龄相仿,从我有印象起,感觉他总是来我家,然后就是要住很长时间。那时候的居民区还都是平房,只有工厂的办公楼才是楼房。所以小区里经常是一群一群的孩子在一起疯玩,撒欢,到处捣乱。我和喜子更是整天的形影不离,一起玩泥巴,一起租小人书看。我最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大大的脑袋歪着,肤色黝黑可爱的圆脸上,平时忽闪明亮的大眼睛眯成一条线,两只手张开着,像只小公鸡,他总是边笑边跑,咯咯的笑声传出很远。只是每次舅舅来领他回另一个城市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种幸福的时光不知下次何时再来。对于孩子,在乎的永远只是一起游戏的快乐,我们哪里会注意到大人们每次见面时的沉重的叹息!

随着年龄逐渐长大,渐渐明白一些事情。舅舅离婚多年,自己带着孩子无法工作,所以就有了我和喜子的快乐时光。无论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一切,我们,我和喜子,我们都享受着上学前这段天堂般的生活。

童年的时光真是上苍赐给人类最华美的礼物,那时的光阴就像三月里舒缓的春水啊,慢慢的流淌,流淌着无尽的欢笑和新奇。那些流转的季节变换里,有太多我们喜爱和痴迷的东西。

春天里的欢快笑声和惊慌失措的风筝;夏天里轻轻流淌的小河,河里妖娆的水草,羞涩的鲫鱼;秋天里漫山遍野大自然的馈赠,各种叫得出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野果,硕大的蚂蚱;冬天漫天的大雪,雪后洁白晶莹的大地,雪中觅食的麻雀。这些都是特意为孩子准备的。

我们的居民区不大,这是一个矿区的家属宿舍。走不多远就是野外,也就是我们的天下!

我和喜子早出晚归的享受着生命的馈赠,如果我们知道这些欢乐在以后看来是多么的奢侈的话,不知当时我们还会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挥霍。

一个盛夏的早晨,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已经出现在社区旁边的清澈小溪中。

我神情紧张,内心激动,冲着喜子喊:“那个最大的,最大的,往你那儿跑了!”

只见一只肥硕的青灰色的螃蟹,迅速的从我刚搬开的石头底下窜出,顺着溪流横行逃逸。

喜子兴奋地不行,黝黑的脸上挂满了晶莹透亮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河水,“来了,来了!”他语速极快的叫道。他双腿微曲,脊背隆起,干瘦的身躯像极了伺机而动的猎豹,“刷!”的一声,他已扑倒在水里,喘息着道:“我抓到了!”

“太好了!”我话音未落,正想转身去拿篓子,只听喜子怪叫一声“啊!”

我们几个围上去,发现喜子的食指已被那只螃蟹紧紧夹住,他疼得呲牙咧嘴,拼命甩手。“别动别动!”一个年龄稍长的孩子有经验的说,“慢慢的,把手放进水里!”

喜子依计而行,在舒缓而清澈的溪水中,螃蟹慢慢松开了巨大的钳子,刚想溜掉便被等候多时的几只小手捉住,“啊哦!”我们兴奋地欢呼起来,喜子也瞬间忘记了疼痛,和我们一起雀跃。

太阳是那么的慈祥,他笑眯眯的看着我们在溪水里扑来跳去,看着篓里 的螃蟹和玻璃瓶里的小鱼慢慢多了起来,看着我们心满意足的回家。

满载而归的我们刚走到家门口,便看到舅舅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客厅和爸妈说话。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不知如何是好。我们被带到客厅,我知道了那个女人是我舅舅新的爱人,我得称呼婶子,喜子却始终不愿叫她,任何的称呼都不愿意。那个女人看起来倒是脾气还不错,笑眯眯的,一直在说:“小孩子嘛,你们别怪他,慢慢就好了。”

舅舅组建了新家,意味着喜子这次真的要长时间的离开我了。大人们仿佛很高兴的样子在张罗着,喜子的手也被那个女人紧紧地攥着,喜子别过头,不愿意回应她的话。我也不愿意在这个氛围中,我走出了家门,在门口的梧桐树下蹲了下来,这棵梧桐树根深叶茂,我和喜子经常比赛,看谁爬树爬的更高。

盛夏,正午,无风。

高大的梧桐树在烈日下局促的站着,它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忧郁的少年。虽然它也看过太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却也知道无可奈何才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扇形的宽大树叶静静的散开,为这个懵懂的小心灵挡住如火骄阳,这,也许是它唯一能做的。

不一会儿,我感觉旁边有个人,喜子也出来了,他看了我一会,蹲在我旁边。我们没有说话,摆弄着地上的小石子,早晨在小溪流的兴奋荡然无存。我们都知道将会发生的事情,这些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命运之手

二、

喜子走后一直没有音讯,我经常想起他。

从父母的口中陆续得知了一些喜子一家的境况,舅舅的工程处要去外省做一个大工程,几年时间。新舅妈生了个女儿,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忙的不可开交。

又是一年的暑假,我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刚上学的时候,一到放假我便向父母打听喜子的消息,希望他能来和我一起度过假期。可是每次得到的都是略带斥责的回答:“你以为都像你这样轻松呢,你表弟现在天天在家里帮忙干活,还有照顾妹妹,听说活干不完有时都不让吃饭。”我当时虽然年幼,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婶子是坏人”我嘟囔着,爸妈竟然没有责备我的抱怨,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开了。慢慢的,我不敢有什么奢望了。毕竟,同学越来越多,喜子能来更好,不能来,我还是有许多玩伴。虽然,我时常想起他。

一天下午,母亲放下电话,笑眯眯的对我说,舅舅的工程已经结束了,可以在家待一段时间,这个暑假,喜子可以来我们家,明天就来。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雀跃着跑了出去,无比期待着明天的到来。我爱你,明天!

第二天快到中午,舅舅终于带着喜子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兴奋的迎了上去。喜子比原来高了,黑了,但是让我诧异的是他的消瘦和憔悴。他见到我也是满眼的兴奋和欢喜,拉着我的手不放开,这才是我弟弟!

我的暑假生活便在无尽的遐想和期待中开始了!我和喜子都是学生了,我们的逍遥方式当然不能和学龄前同日而语,我们有更广阔的空间。我带着喜子和同学们一起打篮球,乒乓球,踢足球,爬山,下雨天就聚在家里斗地主,下棋。我们用各种能想到的方法狂欢,爸妈说我们是一群脱缰的野马。

只是偶尔,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喜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个阴雨的夏日午后,我们少见的没有打牌或下军棋。窗前,雨水顺着房檐无可奈何的落下。我无聊的翻着小人书,喜子正呆呆的望着雨帘。我瞅了瞅他,我突然明白哪里不对劲了,以前的喜子,绝对不会有这么忧郁迷茫的眼神。是的,就在我们玩的不亦乐乎的间隙,他也会不自觉的流露出这种神情。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投入的快乐过。这不应该是他应该有的心情和神色,我不明所以。

“喜子”我靠近他,“怎么了?蔫蔫的,来,杀一盘?”

他还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算了,不想下棋“

我看了他一会,他保持原来的姿势,像个石头人,呆呆的望着窗外。我用胳膊捅了捅他,”有心事啊,和我说说?“

少年的玩伴总是无话不谈,,更何况我是他哥。沉默了一会,他转向我,眼里竟有了一层雾水,”哥,我不想回那个家,也不想上学了。

“怎么回事?”我有些吃惊。

“我现在的妈老是打我,放学回家晚了打,照顾不好妹妹也打,因为做作业不干家里面的活也打”他有些哽咽,“现在我爸看我也不顺眼,经常和我妈一起打我”

我感觉胸中有一团火,烧的我坐立不安。想了一会,我大声对他说:“别怕,我去告诉我爸妈,让他们教训你爸,给你撑腰,大不了你别回去了,就住在我这儿了。”

他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了我半天,“这样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底气十足,好像终于找了解决问题的办法,成就感油然而生。

喜子想了一会,转过头,又去看雨帘,似乎在憧憬着什么,但又似乎不敢相信,喃喃的说“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

我在晚饭后,就把喜子的事情告诉了爸妈,奇怪的是他们一点也没表现出惊讶,好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情况,只是深深的叹气。看到我义愤填膺的样子,他们答应好好劝劝我舅舅,然后又嘱咐我对喜子好些。

这个暑假在我的狂欢和喜子的喜忧参半中飞快流逝。舅舅来的时候,爸妈把我们支了出去,我和喜子狡猾的从平房后面的窗户翻进来,躲在卧室门后偷听。爸妈果然在劝说舅舅,让他对喜子多关心一些,尤其强调不能打孩子。我知道,喜子几乎从小在我家长大,我爸妈一直十分疼爱他。舅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低头抽烟,偶尔分辩两句,无非是抱怨喜子太不懂事,太淘气。我妈脾气急躁一些,说到最后有些激动,我们隐约听到她说,“我觉得喜子挺懂事的,才这么大的孩子,你还想要他怎么样?”顿了一会,又说“如果你觉得喜子碍你的眼了,你就把喜子留在这儿吧,我们照顾他!”

我听到这儿心内狂喜,真希望舅舅能答应。我转头看了看喜子,他正全神贯注的偷听,眼中分明有闪亮的星星。

可是最后喜子还是跟着舅舅走了,我很失落,却无可奈何。

三、

时光总是在你不经意时擦肩而过,倏忽远去,带走太多你没来及回味的人和事。

在经历了短暂而紧张的中考后,我现在已是一名初中学生。稍显繁重的学业和新奇的知识让我既兴奋又紧张,随着年龄段增长,我渐渐明白父母的辛劳和不易,也知道他们对我的期待,我尽量在学习上让他们安心。我的成绩还算不错,尤其是语文,始终在年级保持前茅。有一天放学回家,我把要去参加作文竞赛的消息告诉了爸妈,我母亲就兴奋的忙做一团,不光是高兴我的学习,还因为我要去竞赛的地方就是喜子所在的城市!临行前,我看着硕大的旅行背包苦笑不得。里面只有一小部分是我的生活用品,大部分都是爸妈给喜子买的衣服和文具。

“你买这么多衣服,还不知道合不合适。”我笑着说。

“我都问了,喜子和你身型差不了多少,一定合适!”母亲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那一大包行李。临行前母亲又嘱咐:“别忘了里面还有你那个妹妹的礼物,要不然你舅妈会生气的。”

想到将要见到的喜子,我既高兴又有些茫然。几年的不见,我不知他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舅舅的电话中,喜子现在是差得不能再差的初中生,经常不回家,旷课打游戏,和社会上的小痞子混在了一起,还经常打架。我看着爸妈焦急又无奈的样子,心里也是不知所措。我实在不能想象我原来那个单纯、善良,活泼的表弟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在舅舅家,我终于见到了喜子,我曾无数次想象他现在的样子。他依旧肤色黝黑,个头和我相仿,却比我强壮许多,头发很长,蓬乱着。看到我,乌黑明亮的眼中还是溢满了笑意。虽然很久没见,还是感觉那么的亲密和温暖。我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一时间又不知从哪说起,我手忙脚乱的拿出新衣服和文具,我傻笑着,他也傻笑,我们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个我称呼为舅妈的女人和舅舅一直数落着喜子。主要就是不懂事,不在家帮忙,不好好上学等等。舅舅竟然搬出了我,“你看你表哥,也是中学生,你看人家多懂事,多优秀!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个舅妈更是一脸鄙夷,“我看这个学也别上了,纯粹浪费钱,干脆明年就去打工吧!”我都不知道嘴里吃的是什么东西,没有任何味道,只是如坐针毡的机械的咀嚼。年幼的小表妹滑稽的端着个大碗,好奇的瞅瞅我,又瞅瞅喜子。喜子低头扒着饭,刚开始一声不吭,听到这里,倔强的低声说:“打工就打工,那也比在家里强!”这一下好像捅了个蜂窝,舅妈腾地站了起来,油光光的胖脸上两道犀利的目光射向喜子,如果这是两把刀子的话,喜子估计已被大卸八块。“你还敢顶嘴!”她直呼着我舅舅的名字,然后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他是个白眼狼吧!今天给你脸了是吧,看我不扇烂你的嘴!”我看到她真的要绕过桌子,急忙站了起来,“舅舅舅妈我吃饱了,我和喜子出去转转,咱们这边我还没来过呢!”

我拽着喜子出了家门,我们在宿舍区后面的小山上坐了下来。我们沉默了许久,我正不知如何安慰他,喜子突然面容僵硬的笑了一下,“没事儿,要不是因为你来了,我都不在家吃饭。”

我讪讪的道:“他们还是关心你的。”

“算了吧,他们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喜子狠狠的把身旁的一簇野草拔了起来,又丢向远方。

“那你平时都怎么吃饭?”我想换个轻松些的话题。

“我都去强哥那里吃。”“强哥?”“是的,强哥对我很好的。”

他给我讲起了和强哥的风云际会。原来喜子经常被舅妈从家里赶出来,不让吃饭,后来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混社会的强哥。现在经常跟着强哥收收保护费,强占一些工程项目等。我听得目瞪口呆,我原来只是从电视上看到的情节竟然发生在喜子身上!我惊愕的问他:“那你们会不会也打架?”

“那当然!”喜子露出了自豪的微笑,“看!”他边说边把宽松的裤子撸到膝盖以上,一道弯曲狰狞的疤痕在大腿内侧清晰可见,“强哥就是看上我有种,讲义气,才对我特别照顾!”

我突然有些慌乱,“这多危险!”

“是的”他抿了抿嘴,“当时医生也是这么说的,说是那刀再偏个把公分就扎到大动脉上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看了那腿半天,“舅舅他们知道吗?”

“切!”他一脸的不屑,“我爸不管我,那个老娘们恨不得我死了才称心”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站了起来,一阵怪风呼啸而过,我感觉喘不过气。这还是我的表弟吗?我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喜子呢?看着他那双本该握笔畅快书写的稍显稚嫩的手,我实在想象不出握着一把砍刀的情形。夕阳终于疲惫不堪,沉沉的向西坠去,漫天暗红色的残云被秋风撕扯的凌乱不堪,一如我此刻的心情。我又陪他坐在小山坡上,我们俩都沉默着。

我感到胸中那股憋闷渐渐涌向鼻腔和眼睛,我偷偷转过头,擦去泪水。没想到还是被喜子看到了,他安慰我:“没事的,我都想好了,反正我也不想上学了,以后就跟着强哥,慢慢的有了自己的场子,我也会做出一番事业,到时候你来的时候我好好招待你!”

我总觉得他说的哪里不对,但是我一时竟想不出话语应对。我觉得自己特别幼稚和无用。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喜子孤独的身影慢慢的沉入黑暗中。

四、

自从上次一别,我就没有再去喜子的城市。当时回家后,我便把在舅舅家的经历告诉了爸妈,他们紧锁眉头的商量了好久,但是最后那一阵阵的长吁短叹,使我明白他们也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冬去春来,时光荏苒,我已经是一名苦哈哈的初三学生,每天做不完的作业和习题,为了能考上心目中的省重点高中,日子过得昏天黑地。这期间,我断断续续的了解到一些喜子的消息,比如他中学上了一年就辍学了,又比如说他跟着那个强哥打群架被派出所抓了。都是些我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我有时从很厚的试卷中抬起头,又会不自觉想起喜子的样子,那个傍晚他孤独的侧影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天渐渐冷了下来,黄河流域的农历出奇的准确,刚到大雪节气天空就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路边的树上已经堆满积雪。我放学一路小跑回家,一进门就忙着抽打头上和身上的积雪。抬头才看到爸妈脸上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沉重。

“怎么了?”我心里一沉,一定是出了大事情。

“喜子被人打得住院了!听你舅舅说伤的还挺严重,我和你爸明天要去一趟。”母亲焦急地说。

“那我也去,我必须去!”我更着急。

“那你的学习怎么办?本来初三就紧张,万一拉下了怎么补课?”父亲担忧 。

“没事的,现在课本早就学完了,就剩复习和做试卷了,再说了,这两天我在家也学不进去......反正我得去!”我心急如焚,坚持要去。

最后爸妈拗不过我,我们第二天早早的就出发了。路上我才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强哥带着喜子和几个小伙子去找另一伙人约架,好像是为了争夺一个建筑工地的进料权。结果对方来了很多人,强哥见势不妙便欲逃跑,对手下说去搬救兵,让他们顶着,结果那些人猴精的不行,都做鸟兽散,只有喜子信以为实,在那里一个人和别人打作一团。最后被附近的居民报警送到医院的时候已是昏迷不醒,医生诊断为颅脑外伤,颅内出血,肋骨骨折,马上进行了急诊手术。

到了喜子所在的医院已经是下午。在神经外科的病房中,我看到了喜子。我根本认不出来他的样子了!脸是浮肿的,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被水肿的眼睑挤成了一条缝,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半躺着,看到我们想起身,却连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涌。

“喜子......”我轻轻的喊了一声。我看到他的嘴张了张,却终于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大人们则是各种忙乱,爸妈和舅舅好像商量着什么,又好像争论着什么,最后又一起匆匆去找医生。

我在床边坐下,我看着喜子,我想好好看看他。他的面部肌肉动了两下,我知道,他是想做出个微笑的表情。我挤出一丝笑容,“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好去捉鱼虾的那条小河吗?现在绿化改造成公园了,特别漂亮。”我尽量表现的轻松,“等你出院咱们一起再去那里。”

他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极力想睁大双眼,呼吸急促了起来,越来越急促。床旁的监护仪开始滴滴疯狂作响。一名护士冲了进来,然后是一名医生,紧接着又是两名护士。我被挤到了墙角。

喜子最终被送到了重症监护病房。

和家人出去吃饭的时候才发现雪竟然一直没停,地上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走在路上,咯吱咯吱的,仿佛地面正在裂开。。灰黑色的天空,雪花在城市灯光的照射下凌乱的扑面而来。

深夜,我站在医院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病房大楼。喜子就在其中一个房间,孤独的,沉睡。

来的第三天,喜子从监护室出来了,脸上的浮肿消了一些,能开口说话了。 爸妈和舅舅总是前前后后的忙乱着,我既不懂,也不关心。我只想和喜子呆在一起。他消肿的脸干燥而憔悴,零星起了一些皮屑。疲倦的微笑着,听我不停的说各种新奇的事情。此刻,他又恢复了他这个年龄孩子的本性。我给他讲在图书馆看到的关于宇宙起源的知识,他的眼睛放出了光芒。

“这么神奇,茫茫宇宙竟然是从一个点爆炸产生?你说可能吗?太神奇了!”他喃喃说道,眼睛望着天花板,还在回味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过了一会,他尽量把头转向我,深深的看着我,“哥,我真的很羡慕你。我也想上学...这么多神奇的东西我都不明白。”

“没问题的!”我兴奋的告诉他,“我听到爸妈和舅舅正商量给你办转学的事情呢!他们想让你换个环境,到我们那里读书,怎么样?”

“真的?!”他兴奋的要坐起来,明显的一阵疼痛让他又跌回床上。我赶快按住他。我们都笑出了声音。

生活总是挥舞着巨大的命运之手,进行着魔幻般的演绎,你永远不知下一秒将发生什么,你也永远无法左右任何事情。就在我和喜子都在快乐的憧憬的时候,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

带着多天的凌乱和焦虑,以及对未来能和喜子一起上学的憧憬,那天晚上睡得很香。突然间,走廊里一阵嘈杂,各种慌乱的脚步和低沉急躁的声音混在一起。我正想翻身把头盖住再睡,感觉有人在摇晃我。刚坐起来便看到母亲那张焦虑的脸,“快起来,喜子病情又反复了,这次估计不行了。”

我腾地一下就醒了,飞快的穿衣跟着大人往病房跑去。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雪花急速的在眼前掠过,有些顺着衣领钻进脖子。

在病房中我看到了喜子,脸色灰白,已经没有了呼吸。

母亲心疼的泪流满面,父亲也是叹气不已,舅舅蹲在床前,一副懊悔的样子。没看到那个舅妈。病房中各种的忙乱,医生和护士在处理善后的各种事情。舅舅被护士叫去办手续。爸妈在给喜子换下病号服。

我呆呆的,好像失去了意识,梦游般的走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我,就像没有人知道喜子在我心中的位置。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玩伴和亲人。竟然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他就匆匆的离开了这个给他带来太多痛苦和失望的世界。黑漆色的冬夜,昏黄的路灯,大雪乱飞,地上,树上,全是厚重肃杀的白色。这些冰冷的积雪下面,是否也有含苞的蓓蕾夭折呢?喜子,他青春的花朵甚至还没来及绽放,终究没能扛过这场大雪,这个寒冬。

五、

冬去春又来,有些人,有些事,却是永远不会再来。

转眼过去的好多年。我以后再也没去过舅舅家。我不愿意见到那些人,更不想勾起痛苦的回忆。在我心底深处,有块纯净无比的桃源。那里有水洗般湛蓝的天空,大块的白云慢悠悠掠过,缎子一样柔软的草地上和风轻抚,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向远方,一个肤色黝黑,眼睛明亮的男孩在天地之间快乐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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