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曼陀罗, 你不在意深处的自己,我又何必去费心斟酌

在我的世界,我只能看到四种花,不会多一种,也不会少一种。

你问我在哪里,我在冥界,人间都叫这里地狱。

你若好奇的问我地狱里盛开的花叫什么,我会很高兴地告诉你它们的名字:腐生,引魂,曼陀罗,百般娇。

你闲来问我花的事情,我有兴带你看花的样子。

我生于阴世,你来自人间,非常不同,却相同的爱看花。

[一]腐生

两人相见就问名字,你问我叫什么?我莞尔一笑,没有说出来。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也莞尔一笑,弹指间就忘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我知道的只有这四朵花。

你没有追问我的名字,因为你很快就被其他的东西吸引。

“原来地狱也会开出艳丽炫目的花朵。”你看到了腐生,就像人间的麦草,容易被看见。

“这是腐生花。”我说,“有腐烂的地方就会开花。”

你走近那块腐烂的土地,站在腐生花面前,你说:“它像极了人间的一种花,叫水晶兰。”

“水晶兰?”我疑惑,不曾听过的花名。

“在人间它又被世人称为幽灵之花,不易看到。世人都说它是会让人毙命的邪物,让人害怕,因此它又被唤作死亡之花。”你笑了,“我不信。”

幽暗潮湿的腐地上,腐生花有若水晶状的菸斗,晶莹洁白,散发出诱人的白色亮光,吸引着你。

“这花真美!”你要弯下腰,贴近这份美丽,然后贪婪地欣赏。

我一把拉住了你。

“有毒?”你问。

“没毒。”我说。

你满脸疑问。

我笑着把你带到一处看腐生的好地方。

“腐生花盛开在腐烂的地方,以尸体为养料,吸收这里的精气。”我带你走到一个高处,指着一片腐海,“这里的气息有的只是怨念、悲哀和绝望,不要靠它太近,会让你堕落。”

下面到处都是腐生花,每一朵都亮着光,仿佛要把地狱点亮。

你的脸又现出疑惑。

“这么大一片腐生花,我们没事?”

我笑了,向前迈出一步,看着腐生花,说:“离它三尺,它不知你来。不会有事。”

你也向前迈了一步,“好美。”   

“是啊,很美。所以我喜欢看花。”我拉住你的手,“你不是想靠近它们吗?”

你还没反应过来,我拉着你向腐海跳去。

“啊!”你大叫着,“我又要死了。”

“你看。”我说。

我拉着你站在腐海里,身边全是腐生花。

“我死了吗?”你说。

我看着你,笑了。拉着你,向腐海深处走去。

你一脸错愕,又一脸疑惑,看到美丽的腐生花你又一脸激动。

“只要站着,腐生花就不会伤害到你。”我说。

“腐生花……”你念着,环顾身边的腐生花,然后开心地笑了。

我看着你笑,你突然拉起我的手跑了起来。

“这里太美了!”你拉着我跑着,“腐生花,地狱里的花还真美!”

陶醉,让你早已忘记了一件事。

你我脚下是数不尽的万物生灵的腐烂的尸体,它们烂进地里,开出腐生。这里尸臭浓重,却美得沁人心脾。

看着它们,我忍不住叹了一句:“一股腐臭有花开,地狱随处见腐生。”

穿过腐海,你春风满面,腐生花给你带来太多的惊喜。

“你之前说地狱里盛开四种花,是什么?”你又问。

“腐生,引魂,曼陀罗,百般娇。”我答。

“腐生,引魂,曼陀罗,百般娇。”你重复着我的话念,然后对我说,“去看另一种花吧。”

[二]引魂

我向前走,你跟着。

步道边零星一点的腐生花,你意犹未尽地看着它们,你果然和我一样,爱看花。

你跟我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一颗巨树,树上挂满了衣服,你露出吃惊的模样。

“是衣领树!”你说。

“树上有两个巨人。”你绕到了我的另一侧,说:“一个是夺衣婆[1],另一个是悬衣翁[2]。”

你说了两个名字,我很快就忘了,然后我看到你害怕的样子。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突然觉得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我没有问你,你也没有对我说。

我知道,走到衣领树下,自然会知道一些答案。

当我和你走到衣领树下时,一个庞然大物爬了下来,是夺衣婆。你害怕得紧贴着我,不敢看她。

她看见你,双眼大睁,说了一句:“是你!”然后看了一眼我,又爬回树上。

我抬头仰望,看到树枝上的另一个人,悬衣翁。他没有看我,看的也是你,双眼大睁。

我似乎明白了。

“走吧。”我拉起你的手,离开了衣领树,你很快也忘记了那两个巨人。

“我听到了水的声音。”你说。

“是忘川河水的声音。”我答:“那里有花。”

翻过一座坡,我和你看到了一条长河,是冥界的忘川河,河边开满红色的花朵,这里的花比腐海的花还要茂密。

“我很喜欢这花,我想你也会和我一样。”我说。

然后,我看着你,你神色变得复杂,似乎见过此花。这里是地狱,你来自人间,又怎么会见过它。

“这是引魂花。”我说:“只开在这里,只开在河边,地狱它处无此花。”

“很美……”你看起来很忧伤,“红的真像一片血。”

“你好像见过它。”我说。

“花开地狱为引魂,花开人间是无义。”你说。

“花开地狱为引魂,花开人间是无义。”我念着你说的这句话,“你们人间也有此花?”

我看着你,你闭眼吸了一口引魂花的香气,信步下坡走向引魂花深处。

“在人间也长有和它一样的花,叫作金灯花[3]。”你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说着,“人间的一些女子又叫它无义草,我也这么叫它。”

“无义草?”我疑惑,不曾听过的花名。

“无义草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片红色的花海,它们很红,很红,像冷血一样无情又无义,不是吗?”

我不是你,自然不知道无义草会带来这种感受,我只知道,我喜欢眼前看到的引魂花。它是我喜欢的颜色,是我喜欢的花形。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说,“在地狱里,它是我最喜欢的花。”

“最喜欢的花……”你陷入了沉思,然后转身看向我,“没有故事,真好,不会有伤痛。你知道吗,它是我们人间最讨厌的花。”

“为什么?!”我问。

“无义草开在人间秋分之后,那时是上坟的日子,上坟的路上会看到无义草花开满地,绚烂鲜红,所以它也被叫作‘死人花’。”你抬头仰望天空,说:“佛却给它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曼珠沙华。”

“你们人间一种花会有这么多名字。”我说:“还是地狱好,一花一名,好记。”

“人间凡事多吧。”你说。

我跟在你身后,你越走越深,引魂花的香气开始浓的有些呛鼻。

“不能在走了。”我走到你身旁,“引魂花的香气会唤醒你的记忆,香气太浓会使你陷入凡事,困在这里。”

你停了下来,然后转身看着我,笑了。

“谢谢。既然已死,就不必再留恋。”你说。

“走吧,我带你看地狱里的另一种花。”我转身向另一处走去,你安静地跟在我身边。

[三]曼陀罗

“另一种花在很远的地方。”我又停了下来,看着你,“那里很冷,靠近八寒地狱[4]。”

“我可以走。”你抬头看着我。

我笑了,弓下膝盖,弯下腰,伸出长臂把你放在背上,“抓紧我背上的犄角,我跑的很快。”

你一脸疑惑,紧抓我的犄角。然后,一阵急风在我背后出现,我消失在那里。

你看不清身边的景象,他们快速地接连消失在你身后的远方。你的头发像黑色的流水,疯狂地向后面涌动。

“远方的花叫什么?”你问。

“曼陀罗。”我答。

“地狱里也有曼陀罗?”你有些惊讶。

“嗯,地狱里有曼陀罗。”我答,“这里只开四种花,腐生、引魂、曼陀罗、百般娇。”

“地狱里的曼陀罗长什么样子。”你又问。

“很美。”我说:“不过有毒。”

“人间的曼陀罗也有毒。你说。

“这里的曼陀罗喜欢雪白又寒冷的地方。”我说:“它们都是黑色的,很美的黑色。”

“很美的黑色?”你的样子看起来不知道黑色的美丽。

“抓紧。我要跑的更快了。”我瞥一眼你,笑了起来,跑起来就像一道光闪过,“你看到曼陀罗,就明白为什么黑色是美丽的。”

你的眼神变得很期待曼陀罗的样子,我也是,冥界里的每一种花都让我陶醉。

“很冷。”你突然间说。

“到了。”我说。

你从我背上爬下来,然后,你抱着胸口看向远处,呆住了。

“这是曼陀罗?”你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黑色的曼陀罗。”我说。

眼前的曼陀罗开在一片白色的雪地上,一望无垠,全是黑色,每一朵曼陀罗上都有一丝丝光亮,光像水一样在上面流动,一大片流光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下子勾住了你的心。

“我可以靠近它吗?”你问。

我莞尔一笑,摊开长臂落向前方,你向着臂落的方向跑去,无比激动。

“曼陀罗还有其他的颜色。”我跟在你身后突然开口。

“其他颜色?!”你转身看着我,脚步后退,走着,“你不是说地狱里的曼陀罗只有黑色。”

“地狱里的曼陀罗只有黑色。”我说:“有一种方式你可以看到其他颜色的曼陀罗。”

你似乎想知道答案,我划破手心,把手探向曼陀罗,一股血流在曼陀罗上。当我的血触碰到曼陀罗的那一刹那,它消失不见了,曼陀罗上的流光变得更明亮。

“曼陀罗知人好血,不同的人滴血,曼陀罗会变成不同的颜色。恶人滴血,曼陀罗会变成紫色,善人滴血,曼陀罗会变成白色。”我说:“我来自这里,它不会变色,只会黑的更亮。”

“地狱真像明镜,藏不住善恶。”你看着那朵曼陀罗,然后把手伸向我面前,“我想看其他颜色的曼陀罗。”

我看着你,笑了,伸手划破你的手心,说:“你应该会看到白色的曼陀罗。”

你的血滴在了曼陀罗上,一刹那,也消失了。

那朵曼陀罗,是黑色,闪着更亮的流光。

“你……”我疑惑了,“真的来自人间。”

你望着那朵曼陀罗,没有抬头,呢喃了一句话,“我是属于这里?”

“没有人滴血会是不变色,你的血……”我震惊了,“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黑色就黑色吧。”你突然释然,然后向更多的曼陀罗跑去,伸手触碰,在曼陀罗上划过,激起花上的流光,“黑色的确很美!”

你不在意深处的自己,我又何必去费心斟酌。

我笑了,向你跑去,伸出长臂,也激起那美丽的流光。

“此刻,花美就好。”我说。

我和你,一追一逐,在曼陀罗花海中。

[四]百般娇

“曼陀罗。”你停了下来,用手抚了一下曼陀罗,说:“我会记住它的,它很美。”

“去看你说的最后一种花,百般娇。”你看着我说:“到了那里,我告诉你花以外的故事。”

我笑了。

“好。”我说:“我们去看百般娇。”

“百般娇在哪里?”你坐在我背上,紧抓着我的犄角,问我。

“孤独地狱[5]。”我说。

“孤独地狱。”你念着,然后又问:“孤独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我答:“它由人所生,那里的百般娇也是如此。”

“那你见的是什么样子的。”你问。

“会是很美丽的样子吧。”我若有所思,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闭上眼睛。”我说:“准备去有百般娇的地方。”

你不明白缘由,却很相信地闭上眼睛。当你闭眼的那一刻,我也闭上了眼睛。

“孤独地狱的门会从你心里打开。”我说:“我会跟着你进去。”

片刻,你看见一片浑浊的黄色。

“这就是孤独地狱。”你疑惑地问我。

“这是孤独地狱的门。”我摇了摇头,说:“我叫它玄黄门。”

“怎么进去?”你问。

我笑了,把你放了下来,轻推了一下你的后背,“大胆走进去。”

你伸手去触碰那片黄色,手指没了进去,接着你走了进去。

“你的孤独地狱很美。”我看着周围的景色说。

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你说:“这里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又向前走,走着走着,你说:“是人间,我在人间见过这里。”

你的孤独地狱全是花朵,像一座巨大的花园。

“这都是人间的花。”你走到花前,摘了一朵:“这是佛见笑,花有千瓣,又白又香,我很喜欢……还有那朵,是两生花,一株二艳,并蒂双花。”

“这都是百般娇。”我说:“它由你所见,幻化而生,你所看到的都是百般娇。”

此刻,你的表情一直在变,我看到了苦恼,喜悦,悲伤,还有疑惑。

你突然跑了起来,向远处跑去,你的眼神似乎在寻找东西。你又突然停下,眼神在远方,然后,我看见你眼眶湿润。

“我看到了一个人。”你说:“在那里。”

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看向远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席白衣,一顶白帽,白色的毛发。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身影我却经常看到,他经常出没人间。

“是他。”你说着,向远处的他走去。

我没有说话,听着你说,跟在你身旁。

你越靠越近,眼眶的湿润已经流到了脸颊。

当你看清他的脸时,我也看清了他的脸,很熟悉,却怎么也说不出他的名字。

你离他百步距离时,一缕清脆的声音想起,是他腰间的铃铛。

你站定在那里,他消失了。

“我在人间爱上了他。”你的声音也变得湿润,“他来自这里。”

我看着你,又看向四处的百般娇,呢喃了一句:“没有你,我无法看到百般娇,还真是奇特的花啊。”   

“百般娇……地狱里的花都很美。”你用手划去脸上的泪迹,爬上了我的后背,说:“走吧,谢谢你带我看花。”

“去哪儿?”我问。

“忘川河,奈何桥。”你说:“我从人间来,还未到地狱处,那里是开始,也是结束。”

我和你走出孤独地狱,来到了忘川河,来到了三生石。

“你要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我说。

“不。”你看着我笑了。

你最后在三生石上写着:腐生,引魂,曼陀罗,百般娇。

然后,你就离开了。

临走前你说了一句话:你让我很熟悉。

结尾:

衣领树上,夺衣婆手里拿着一件衣服,神色复杂。

“她的衣服真特别,忽轻忽重,连我都糊涂了,是判她的善业,还是判她的恶业。”

“她的恶业是什么?”树上的悬衣翁问。

“爱上白无常。”夺衣婆透过衣服,说。

“我现在才明白,黑白无常二人形影不离,为何那日只有白无常一人带着她来。”悬衣翁说。

酆都天子殿内,案前坐着一个人,身着红袍,案上放着生死簿。

“真是孽缘啊!”崔判官看着生死簿上的内容,叹了一口气。

簿上写着:白无常沾凡事之尘,开凡事之果。罚,割吞贼[6]之魄,永不能言语,吞贼弃于花中。

吞贼在花中吸取精气,幻化成形,成了我。我喜欢看花,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注释[1]夺衣婆.[2]悬衣翁.佛学知识。“佛学术语,为传说中在忘川河边夺取死者衣服之鬼婆。据地藏菩萨发心因缘十王经载,死者赴冥土三途中,于忘川河畔之衣领树下,行将渡河时,夺衣婆必将罪人衣服卸下,交予树上之悬衣翁,悬衣翁将衣挂于树枝上,即可秤量罪之轻重。传说夺衣婆身长十六丈,眼如车轮。

注释[3]金灯花.又名无义草,日译彼岸花。最早见于唐代。

注释[4]八寒地狱.《俱舍论光记》卷十一。

注释[5]孤独地狱.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佛教辞典。

注释[6]吞贼.见《云笈七签》卷五十四。道家谓人有七魄,各有名目。吞贼是七魄中的第四魄。这里吞贼是和言语紧密相连的一魄,失去吞贼,就无法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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