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破碎的我,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一份自在而肆意的自由呢

“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好妈妈...”

“奥罗拉,那都是你对于别人的意义啊!奥罗拉,你自己是什么呢?”莱昂纳多几乎喊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扶着我的双肩,按住我的双肩,仿佛按到了我的灵魂...

正文

我醒来的时候整个环境是幽闭而昏暗的,就像睡眠本身那样,带着一种魔力,让你瞬间有了知觉,双眼渐渐自动调整去适应光线和角度。双耳缓缓地机灵起来,让环境中窸窣的比如像一件老橱柜的弯脚上裂木的膨胀声,不知不觉地敲击耳膜。还有气味,这种气味是和视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因为有光线,从红色天鹅绒窗帘透出的笔直的光线,带来的原木的气味,灰尘的气味,霉潮的气味。而这种杂糅的气味又是迟缓的,它在空气里停滞不动,木柜脚涨裂带来极其细微的波动,把光线,灰尘,气味,都震动了,微弱的,不易察觉的。

这时候,我关于自己身处何方,自己是谁,这样的最基础的记忆渐渐在脑中膨胀开来。我背靠着不整齐的古典砖石墙壁,眼前的房间被维多利亚双人床前的两根如奖杯般椭圆的床柱切割成了一副神秘的画面。奖杯柱有着紫柚木的光泽,油润,丰滑,透着美妙的纹理。不是那么旧,似乎还流溢出一股淡淡的印度支那血树丛林里清新怡人的气息。

我只有在台灯的黄灯下才能看到自己清褐色的手背经络,这是一双修长的双手,我的脉络藏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却似乎还在寻找远去故人的身影。他是一个背影,巧克力的深色,紧致而充沛,多痣而健康,他曾经把栗棕色的长发扭起来扎成小小的发髻,鬓角开始延续而下的浓烈的胡须覆盖了他的脸部轮廓。回头而视的眼神里是迷惘和留恋夹杂的情感,明亮的黑色瞳孔就像一只万般温和的维拉特尔湖区的鱼鹰。

“女人。”他抿嘴笑了,笑容掩映在胡须里,“女人是多么美妙的上帝之物啊。”

他留在这间屋子里的赞叹,无疑是给我的,因为我有着精灵般的美貌。深色的卷发,浓密的睫毛,精致的轮廓下半点没有安格尔画笔下,肉体堆积的瓦平松浴女群像里那种丰满,爱欲的韵味。取而代之的是,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轻盈,仿佛我的身体,轻轻裹上绫罗,赤着双脚,就能从这群搔首弄姿的土耳其女人身上跳过去,一个接着一个,跳到画面的尽头。“我喜欢的是这样的,没有古典浪漫主义的,没有母性的,是少年感的,却又是实实足足的女性。”莱昂纳多说,十分钟以后,我想起了他的名字。

我穿戴齐整,从小窗向湖区的花园和外围的山丘眺望,有大约三四驾闲余的马车在等待启程。我恢复到一半的记忆告诉我,莱昂纳多需要回到自己的归属地,那里有他的朋友,家人,一切。在南方的镇子,他和他的伙伴们住在那沐浴在温暖而和煦日光下,刷的粉白的罗马式两进门的长方形建筑里。建筑一层的餐厅和起居室均是南方才有的砖地,进出通往中庭的都是弧形的门廊,连室内的置物柜都是石砖砌成,在两边靠墙的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小盆的向日葵。连气息都如此明快而清晰!

莱昂纳多曾经在我耳鬓私语:“我原本不会到古老的湖区,追随任何有历史,有文明的遗迹的地方。对于我而言,这一切都太沉重了。就像我早已明白像我这样的人的罪,是连上帝都无法想像的。亲爱的奥罗拉,大湖是多么可怕呀,特别是当它们一个连着一个,分布在广阔的山谷里,我是多么怕被溺死啊,溺死的刑。”

“莱昂纳多,”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抚摸着一匹我挚爱的马驹,“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会溺死你。”

可最终,恐惧驱使他还是只身离去,回到那种没有束缚的,简陋的日常里去。白色的罗马式居所里,没有维多利亚式古典府邸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眼睛。这种眼睛多如牛毛,好像来自于千千万万年历史的沉淀,千千万万年贵族的幽魂在这栋建筑里窥探渎神的莱昂纳多。

我的头脑变得清晰,于是我在楼下找了一辆马车,给了车夫可观的路钱,让他载我去火车站。这样我就能在天黑前搭乘东方快车的姐妹型号,从半岛的中部一路飞啸而南下,去找到莱昂纳多,然后我们可以慢慢地骑马沿着海岸线,抵达港口,在港口住下来,开始我们的新生活。一定可以这样的,这种对虚妄的爱的痴情,让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熟悉的湖区,登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与我面对面同座的是一位年龄略大的夫人。因为我们都穿着寡妇的丧服,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地相视笑了。马车的窗帘随风飘起,露出窗外一隅湖区令人难忘的美景。静穆的群山,笔直的湖面,一座座圆木桩堆叠而成的漂亮的小屋子,几根细细长长的烟囱被屋顶上郁郁葱葱的苔草而掩盖,就像是带了夏日草帽的淑女一般。

“看呐,亲爱的。”夫人指向平缓山地里,拱形长桥上蜿蜒而来的列车。若不是列车喷出的一串蒸汽像云层一般流动,我还误以为那是整整一排安息香树上的绵密的白花呢。

“你这是要去哪?”夫人拉上窗帘,问我。

“我去拉齐奥大区的拉蒂纳找一个人。”我因为怀着对莱昂纳多热烈的情感,便脱口而出地回答了夫人。

“一个年轻的寡妇和一个...啊啊啊。”夫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可是却没有说下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怪自己冒失,短短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身份,莱昂纳多的身份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暴露无遗。我赶忙掩饰道:“夫人,并不是您想象中的那样的。”

“我是说,”这位夫人很快恢复了淡定,还带着揶揄的姿态对我说,“您的运气真好。您那位来自拉齐奥大区的小情人,是个美男子吧?是个孩子吧?一个切切实实乳臭未干却充满甜蜜之味的男孩!雪白的肤色,棕黑的卷发,干净而略有绒毛的下巴,碧蓝碧蓝的眼睛,噢,我的拉斐尔。”

这位夫人沉浸在自己对青春的幻想中,不由让我长吁了一口气,她完全不知道,她完全在另外一条道路上。一条世俗的,无害的,不痛不痒的臆测的道路上。

和夫人在火车站作别,她带着满腔的欣喜和祝福,象征性地亲吻了我的两颊,还凑着我的耳边低声地说:“像你这样年少的寡妇,还不识人间真滋味。男孩子们才是你青春的延续,是你爱情的意义,这是你早早死去的丈夫完全无法想象的。我祝你一生幸福!”

我无言以对地看着这位夫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莱昂纳多的面容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幻想他用女人的脂粉把自己巧克力的肤色涂的雪白,把满脸茂盛的胡须剃的干干净净,露出丰满立体的下巴,和清爽的乌青。可他不是男孩啊,他只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背负着枷锁,却总是向往解脱和自由的鱼鹰。因为莱昂纳多永远不会是一个有着拉斐尔画中美少年面容的男人,他是来自森林里的飞禽,可永远也飞不到高高在上的天堂。

紫罗兰色的列车包厢带我驶往爱情的归宿。我太喜欢这辆列车上的一切饰物了,玫瑰粉的窗帘,深紫色带有螺旋型花纹的地毯,铃兰造型的壁灯,还有墙上挂着的浅色的乡绅风格的人物素描。已经没有湖了,晚餐的餐车上是大快朵颐的人群。而我这样的人,孑然一身,却在幸福之中。我看到那些古典主义肖像画里常见的人物,而容貌自然与画中不可同日而语。他们餐前的祈祷,给了列车不一样的氛围。可我厌倦了这一切,我想到和莱昂纳多共进晚餐的时刻,他总是似乎忘了祈祷,阿门。“我知道你不再需要祈祷。”

“不是的,奥罗拉,祈祷始终是一件美妙无比的事情。可是你看我如果祈祷了,我不就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了吗?我这样只会是徒劳的。”莱昂纳多有些丧气又有些凄然地说。

“不过,莱昂纳多,我也厌倦了欧洲大陆的种种旷世的宗教战争,虽然我们还有幸远离那些最有争议的区域。”我说。我想说的是,我们远离法国和奥地利,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谢谢这座伟岸的阿尔卑斯山,抵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莱昂纳多愉快地和我一起进餐,和我一起徜徉在夕阳中和梦中。他告诉我他没有母亲,所以他对一切的女人都是没有定论的。他告诉我,奥罗拉你并不是一个异类。“你可以是世间一切的形态,当你是一个女性的时候,你并不代表着生育,母亲,子孙相伴,这样的形象。”

我疑惑地抬起头望着莱昂纳多在夕阳里闪闪发光的双眼。他肯定地点着头,既像是跟我阐述一个哲思,也像在肯定自己,说服自己。他说:“奥罗拉,你一定想问,这样的女性,和男性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点头:“是的,我死去的丈夫告诉我,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好妈妈...”

“奥罗拉,那都是你对于别人的意义啊!奥罗拉,你自己是什么呢?”莱昂纳多几乎喊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扶着我的双肩,按住我的双肩,仿佛按到了我的灵魂,让我的灵魂都感到被挤压地发疼,颤抖,奄奄一息。没等我回答,莱昂纳多便松了手,释然地说:“你和我的相逢,不是为了成为我的什么人吧?比如我生命里的一个什么角色。”

“当然不是,你是我的光呀。是我自己要找寻的一点点的光。”我激动地想要阐明我的情感,却又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唐突。

“那就好,我的精灵。”他吻了吻我。

莱昂纳多和他的伙伴在白色的罗马房子里,披着白色的浴袍,光着脚等待我的到来。他悠然自得地屈着一条腿,靠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浓艳而芬芳的葡萄酒。他的伙伴达尼埃莱是一位有着斯巴达身材的南方壮汉,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着,方正的脸部流露出健康的光泽。他托起我的下巴说:“像少年精灵的女人奥罗拉你好!”

“你是?”我有些惊慌地看着他俩。

“奥罗拉,达尼埃莱是我的伴侣,我们早就在等着你的到来。”莱昂纳多热情地吻了吻我。是的,我早就知道莱昂纳多的故事,我甚至还在旅途中,因为那位在马车上同行的夫人猜错了他而感到好笑。只是,我总是以为,莱昂纳多只是一时离群的鱼鹰。他一时把羽翼划过水面,他有着不分属性也能燃起的深深的情意,这种情意并不是丑恶的,这如同他对我一样,不管我是哪里来的人儿,只要不是土耳其浴女那般就好。所以,莱昂纳多还是想回到天空的,他想握着我的手在餐前祈祷,他想至少能飞到接近天堂的地方,他这样想。

“奥罗拉你怎么了?”莱昂纳多看到了我异样的神色,看到了我羞愧的眼里滴落下来的无助的泪水。“奥罗拉,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就不能,让我们俩独处一下吗?虽然我如今已经不再奢望我们能一起驾着骏马,沿着海岸线和优美的渔村,去到热那亚的港口,去撒丁尼亚。去...”我有些说不出来。

“奥罗拉,”他难过地捧着我的脸,抹去我的泪水,“我原来以为你是精灵,你是从那些满身是肉,胖肚子胖身体的女人身上跳跃而过的精灵,难道你的灵魂里,还住着安格尔画里的妇人吗?难道我是独属于你的存在,是之于你的意义,就好比你对于他人曾经的'妻子,母亲'种种这样的角色吗?”

我不知道,我颤抖着肩膀,我真的不知道,我哭哭啼啼地回答着:“莱昂纳多,从来没有你这样的。”

莱昂纳多突然变得有些冷淡,仿佛在湖区,我和他度过的日日夜夜都曾经是他满腔的希望,而如今,我到了他的归属地,看到了他生活本来的面目,可我却不能理解他一样。

在我情绪平复下来之后,这对角斗士和鱼鹰的组合给我带来了丰盛的地中海式的饕餮美食。而梦想破碎的我,压抑着自己的失落,假装愉快地和他们一起共享美食。此刻谁也没有一丁点提到餐前祈祷的事情,似乎这件事情和食物,和生活,和我们千百年来走过,看过,被告知的全部,都没有任何的关系。

夜晚的台伯河多么美妙,这和我生活的冰冷的湖区千差万别。但是我体会不到这种美,我知道我风尘仆仆的到来,莱昂纳多一定会来陪伴我,可是,他的角斗士达尼埃莱该如何是好呢,为什么他对我丝毫没有嫉妒之情,丝毫没有厌恶和鄙视我这个女人呢?我脑海中另外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那竟然也是我的声音,她说:那是因为,达尼埃莱眼中的精灵是没有性别的呀。

我默默地穿着我的丧服,沿着台伯河散步,一边告诉自己,如果这也算殉情,我希望这至少是一个有意义的殉情。那就是,如若我纵身河中,绝望地溺死,那么至少能代替莱昂纳多,代替他犯下的同性之罪。从而我的鱼鹰,才能心无旁鹫地展翅高飞,叩响天堂的大门。

我愉悦地看着台伯河水在我眼前,在我整个身体的上方变幻成无数细密而迷人的泡沫,而在那泡沫的尽头,我仿佛看到了提着夜灯,神色极度慌张而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莱昂纳多的脸,他焦急,绝望又心痛地喊着:“奥罗拉呀!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最终变成了我的替罪羊!你为什么最终还是不懂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一份自在而肆意的自由呢!”

永别了,我是溺水的鱼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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