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保持清净心,就是学会和解学会在痛苦中不辱没自己

行色匆匆

01

这是一列通往南方的夜行列车。火车从白天一直开进黑夜,穿过田野又越过河流,通过隧道又经过高楼,飞速穿过一个个美丽城市的心脏。

黄昏时分,林澈亲眼目睹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告别——列车在一个叫海石湾的地方长鸣汽笛,干净的少年在站台上拼命追逐,被全速前进的列车远远地甩在后面,最终和窗外不断坠落的雨滴融为一体。那样孤独的缩影依旧令这个二十九岁的女子动容。

她侧过脸,出神地望向窗外。忧郁耷拉在消瘦的脸颊上摇摇欲坠。漆黑的远方分不清雨势大小。耳朵里塞着她常听的一首歌——“风吹过的下雨天/轻盈疯狂的舞旋/有人在谈倾心一见/还滔滔不绝”——此时显得格外应景。

“你这小祖宗诶,一上车就哭!真不知道现在耍什么野脾气!”原本格外安静的车厢氛围被彻底击碎了。妇人的斥责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想必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两种声音更要人命的了。这对母子刚从H站上车没多久,坐在对面的下铺。车厢里的灯已经亮了,车窗外也零零星星散落着灯火。妇人在颠簸的路途中也不忘了给自己打扮,穿一件绒旗袍,手持方丝巾,长卷发,白皙得有些憔悴的半张脸隐隐约约映在玻璃窗上。旁边的男孩套在卡通T恤里,牛仔裤,估摸着6、7岁光景,这稚嫩的哭丧脸长得不像妇人,却给林澈熟悉而亲切的感觉。

“真是不好意思,这小兔崽子我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妇人在赔不是的时候甚至带着哭腔。

林澈摇摇头,说没事。她起初是不想再说话了,可见对面的孩子一直哇哇哭个不停,便换了口吻问道:“小朋友,什么事情那么伤心呀?快跟姐姐说一说!”孩子愣住了,没有回答。“哭鼻子是坏孩子才干的事,咱们今天不哭,明天再哭好不好?”

男孩听见陌生人对自己说话,果真不哭了,嘟囔着小嘴没有吱声。

林澈逗小孩的本事可是在医院里练就的。她此刻随意地翻阅着莫迪亚诺的《地平线》。她已经读过一遍,扉页上摘录着最喜欢的一句话——“两个人首次相遇,如同各自感受到身受轻伤,把两个人从孤独和麻木中唤醒。”落款是2009年,重庆旧书店。

那时候她刚从市立的一家医院离职。从卫校毕业之后,她一直在这家医院工作。值白班时,六点半起床,吃完早饭后开始步行。虽然八点整才开始接待病人,但她必须要在七点二十之前赶到科室准备。交班、配药、量体温、打点滴……周而复始的无聊工作。这家医院像是一只肥大的野兽,每天都需要络绎不绝的病人填饱它的胃口。

她曾经亲眼目睹了穿着校服的男孩为了挽留爱情,在医院大厅里砸碎啤酒瓶往自己的颈动脉上捅。鲜血仿佛被一股邪恶的力量控制着,洪水爆发,不断向外喷洒,像火焰燃烧,把男孩脸上的骄傲也烧成了一团灰烬。

也许这壮烈的一幕满足了很多人对于爱情的幻想,但在林澈心里并不觉得这种殉情有多高尚,反而有些幼稚和滑稽。只是鲜血溢出的那一刻,让她觉得释放。每天繁琐的工作让她的脸上涂抹着没有丝毫情绪的表情,那种难捱的煎熬,不只是周围无处不在的福尔马林的味道,当然也不只是机械般的配药和换药,而是在值夜班的时候,那些此起彼伏的无助的叹息声。晚上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老人,他们独自躺在病床上输液,抬起只有她一半粗细的手腕,擦掉跌落在脸上的眼泪,泪痕像是流星划过的轨迹。他们不会发出哭声。

林澈时常会猜测他们的爱人去了哪里?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朋友呢?这种漫长而沸腾的虚无感,几乎毁掉了她对于生活所有美好的观望。当某一天,这个场景再一次原封不动出现在她的梦里,醒来时她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臂出了神。

之后没多久便辞了职。

02

林澈从小生活在南方的小镇上,四季分明,景色秀丽。毕业之后独自搬到城市里居住。她偷偷在心里把这个熟悉的小镇看作是蜘蛛织的一张网,庞大的笼络人心的牢笼。至于她自己,则是奋力挣脱出逃的猎物。

旁人眼中,就女孩子而言,在市立医院上班已是再体面不过的工作。贸然辞职并未得到家人的支持。

而她,不愿接受一眼便望到尽头的人生。她信奉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中写得一段话:“人一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让人备感安全的归属感。”

她内心是极其骄傲的,不甘心成为碌碌的市井之人,梦还没醒。她想,得到凡夫俗子的认可并不值得期待,每个人在世间的使命就是找到可以真正对话的人。

其实,在某种困顿和不得已的环境中,她丧失了许多自信。庆幸的是自己依然怀有对创造生活情调的热情,还在用力寻找出口,倾尽全力去渡河。

她开始尝试写作,是在父亲意外出车祸去世以后。有时是在下班之后,有时是在独自值夜班的一整段孤寂时光里,她打开冰冷的荧屏,冷静地与一个很像自己的陌生人对话。也许是想彻底忙碌起来,她不停地给自己下达指令和期限。思辨的表达中流淌出一股炽热的情感,和遗世独立的审美。

久而久之,她发现这是一条内向自省的道路,对原本就有些社交恐惧的自己而言极其危险。不过,对于一个不想要四平八稳的生活的女子而言,这条决断的单行道是充满魅力的,回不了头。

辞职后没多久,她经秋葵介绍去重庆一家杂志社工作。

秋葵是她的大学校友,初次相识,是在一次偶然的联谊聚会上。秋葵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这样刻意的出场,注定会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男人的注视,以及女人的妒嫉。那时的秋葵,就已经在各大酒吧叱咤风云、游刃有余了。

林澈安静地坐在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里,沉默地眺望着这一池热闹。要不是宿舍楼恰好停电,她是不会来这种场合的。

秋葵莲步姗姗地走到她面前,问道:“哪里有水啊?渴死了!”

林澈用手指着旁边被窗帘挡住一个角的饮水机,诺了一声。

“一起去跳舞啊!”

“不了。”

如果说林澈是一眼波澜不惊的湖泊,那秋葵则是跃出湖面的飞鱼。秋葵是火焰,热烈、明亮;林澈是落叶,静美且富有禅意。性情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一见如故,仿佛前世已然相识了——秋葵渴望林澈的凛冽,林澈则羡慕秋葵的艳丽。

关于那一天,林澈在书中记录道:

 

“梦见我们一起开了一个舞会,酒桌上大家都很尽兴,有人送书给我,跟我聊天。很多古怪的人,很多古怪的事,我们都死了,但是我们又都活着,互相保护着。梦见行尸和大家一起跳舞,残余的腿啊,手啊,犄角啊,一起跳舞。在这疯狂的世上,我们都是幸福的。”

“多么绮丽的梦境。”

03

林澈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前往重庆,决定轻装简从。母亲倚在门前一边数落她那不着调的朋友,一边迷信地自言自语,怀疑女儿是中了什么邪恶的蛊,家里最近一直在倒霉运。

“你那没出息的大哥头两年说不想干了,非要跑出去替别人守赌场。现在倒好,孩子没出生自己倒先关进去了。老头子这一走是省事,丢下我这老太婆可怎么办!”

“妈,您呐也别劝了!这丫头心气劲儿高着呢!到了大城市,要找个称心的男人,可不比咱这小地方容易多了!"嫂子眯着丹凤眼,像隔壁老秦家的猫一样,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真心实意的高兴,倒是玫瑰色口红盖在樱桃嘴上添了几分诡异。

林澈始终保持沉默,招架着一个个接踵而至的冰冷回合。这位独守空房的大嫂,即便是在父亲头七还没过的时候也能把这个家硬生生闹得天翻地覆,以彰显自己是个有地位的厉害角色。而此时此刻,在林澈眼中她也不过是精分、刻薄一些,更多的是可怜。大哥丢了林场的工作之后,谋了份替一位姓张的老板看赌场的差事,据说是催债把人给绑了,债是还了,人也被告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母亲。有些事物看似柔软,却有极强的韧性;还有些装作刀枪不入,其实最需要照顾。凡事周全的母亲,过了大半辈子突然丧偶,眼泪流干之后又极度敏感,担心女儿到了三十还过不上安稳日子。

记忆里的母亲并不是这样。

五月繁花盛开,树影簇簇。明丽的春色从幽寂山林出发,顺着墙沿的粗壮枝藤爬进院子里。母亲起了大早,借着天光把竹席带到溪边,用溪水清洗、风干,铺展在庭院的樱桃树下供人纳凉。还未沥干的水珠停驻在竹片上晶莹剔透,像是栖息在木芙蓉花瓣上的甘露,也像是此刻母亲的眼泪。

那时林澈双腿盘坐在竹席上,两只手叩在四方板凳上抄写唐诗宋词,一笔一划地写,字迹稚嫩却工整。年纪尚浅的认真。母亲不让她干农活,自己忙忙碌碌地采摘两箩筐樱桃,午饭后趁着新鲜赶到集市上卖,再换些祭祀用的蜡烛和肉类。

之后漫长的时间里,她时常回想起母亲劳作时从容、愉悦的神情。在贫乏和局限的环境里依然与美好维持着一种精妙的平衡。自己的母亲拥有坚强的意志,是一个没有被生活打败的女子。

这是她今后生活的力量源泉。

然而这个源泉已经枯竭,林澈必须出逃,寻找,自渡。

04

火车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特百惠的水杯,半透明的鹅黄色涂料没有盖住薄薄一层茶垢。妇人拿起水杯喝了两口,透明液体通过连续吞咽的动作进入食道,被输送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这具日趋孱弱的身体里究竟还能散发出多少晦涩的讯息。这个奇怪的疑问在林澈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妇人搁在座位上的手机响了,铃声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接。这个车厢不算安静,可铃声还是显得很突兀。男孩瞄了一眼妇人,突然,一把接起电话,喊道:“爸爸!爸爸……”妇人一只手抢过手机,另一只手耸着男孩的肩嚷道:“他不是你爸!”接着又冲电话嚷:“我告诉你!要离婚可以,孩子你别想!房子你也休想!你这样对我,你这样对阿成!你算不算男人!?”说完这几句话像是花光了妇人所有的力气,挂完电话,她趴在桌子上开始剧烈地抽泣,无声地,悲怆的。

林澈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水和眼泪淋湿的夜晚,看着这对无辜的可怜母子,开始无比想念从前,久远得怕是该有半个世纪了。儿时的夏夜,她们一家四口时常坐在树下乘凉。那时她觉得这种和睦的家庭关系可以久长。

直到母亲开始在家里疑神疑鬼,无所事事;直到房间里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持久的冷战;直到捅破纸窗后父亲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更加明目张胆,林澈才意识到原本丰满的生活是可以在顷刻间被撕碎的,一片一片,像白花花的考卷。尽管如此,母亲依然没有和父亲终止契约,依旧和这个背叛过她的男人生活在一个屋子里,躺在一张床上。直到他死,她永远地占有着他。这是上一辈人为了保全的隐忍,和对婚姻的固执。

林澈从小就没有安全感,她能凭靠的只有自己。婚姻虽不是儿戏,但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种人类的生存模式。直到遇见清逸,这种自我保护的意识开始逐渐瓦解。

至少如今,在这个生命阶段,清逸是可以托付的。火车还在不知疲倦地往前开,偶尔靠站停下。手机屏幕亮了,是清逸发来的简讯。

“我们老地方见。”

05

“秋葵,关于上次你负责的照片,我已经单独找你谈过。摄影是工具,但终究是一门艺术。我们版面追求的不是色彩,也不是猎奇。”

冷峻的目光快速扫过秋葵有些绯红的脸颊,清逸扭过头,接着说:“下期专访的策划我看过了,基本没什么问题。采访的环节探讨深度足够,但务必再设计自然一些。”语气在尽力克制的状态下像是一根紧绷的皮筋。

“还有一点,林澈你的文案太过自我。多数情况下,读者看到的只会是狂妄的自我陶醉,你只需要客观叙述。不要在文字背后显露你的情绪和过度思考。”

“可是只有这样才足够吸引人,不是吗?”秋葵忍不住替她辩护道。

“你要记住,你只代表你自己!”

林澈看着清逸义无反顾走进总编办公室的背影,觉得有时候他甚至比自己的嫂子还要刻薄。可总是因为他的准确和不容置喙的姿态,让人难以辩驳。

下期采访的对象是一位久居大理的银匠艺人,在当地小有名气。由于第二天上午就要出发,开完会之后,林澈急忙着手对梳理出的上百个提问重新做调整。她决定从采访者的起居生活切入,要把采访不露痕迹地串成一个整体,起码不能显得生硬。

"清逸刚通知明早会和我们一同前往大理呦!"秋葵故意像是在说耳语一般压低声音,却没能压住即将从喉咙里挣脱出逃的调侃。

"噢,记得他上次提起过,在大理那边有和我们杂志社合作的旅游项目要谈。所以我才会想到这一期策划……"

还没等林澈把话说完,秋葵就朝着她努嘴用力吹了一口仙气,"早看出你们俩眉来眼去的,可得把握住这单独相处的机会!"林澈被她说得涨红了脸:“哪有!你就知道瞎说!”可秋葵哪消停得下来,"不对,我得教你叶氏独门秘籍,男人啊!你还是得学会欲擒故纵,保持神秘!"涂着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又把刚刚吹出的仙气用力抓回来,"不过,你可得把握好分寸!"

林澈不知道该回应哪句话,细想来和秋葵相识一晃眼已经7年了。林澈全然拿这个阴晴不定的妖怪没辙,笑着嚷道:"文艺女青年叶秋葵请你自重!"

原本清淡疏离的姑娘在熠熠生辉的发光体附近也变得明亮了。

06

等他们抵达大理古城的客栈已是下午六点。刚踏进客栈,一个开阔的院子映入眼帘。院子里栽种着银杏、悬铃木、杨柳、栀子花、滇丁香……空气中弥漫着这些植物的混合芳香,被微风熨平后浓淡适宜。花开得正好,花团锦簇地盛放出一种冥冥的安排,恰到好处地妆点着这个世外桃源。他们住在二楼,光线越过窗棂落在青瓦阁楼上,把四周柔软的空气照得闪闪发亮。

卸下行李之后,他们商定先饱腹再说。随意走进一家饭馆,秋葵把接过来的菜单递给清逸,古灵精怪地附上一句:"别点秋葵就行,蒸秋葵、煮秋葵、炒秋葵统统不行!"清逸端详着这副假装很在意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秋葵性喜温暖,它的可食用部分是果荚,脆嫩多汁,滑润不腻,香味独特。多么贴切,人如其名不是没有道理。

为了招揽更多生意,等夜色一降临,这家饭馆就开始贩卖烧烤和风花雪月啤酒。饭馆中间位置搭了一个窄小的台子,驻场歌手在唱许巍的《蓝莲花》。"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秋葵附和着音乐一起合唱。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台下掌声雷动。驻场歌手问道:"有没有想上台唱歌的朋友?"也许原本只是想客气地互动,可浑厚低沉的声音掺杂着一股魔力感召了秋葵。

她把手举过头顶,轻盈而坚定地答道:"有!"

大家不知道这小姑娘的来头,纷纷惊奇地目送秋葵走上台,借过主唱的吉他。随后,她又侧过身对打手鼓的伴奏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

她清清嗓子,随即干脆利落地开始扫弦:

"明天,不管是什么季节

看你眼睛倒影就能领略

昨天,孤独贸然出现

抱着我就像寒冬里咆哮的温泉

寻找,逃跑

走进沙漠种一株芍药

嘻笑,跌倒

走进骤雨来自由奔跑。"

短暂的间隙,台下已经有听众开始尖叫,呐喊,吹口哨。一柱光束打在舞台中央。方才灌下几杯酒的缘故,半边脸是微醺的样子。她沉浸在华丽表演中,专注的神情是如此无懈可击。她接着唱道:

"无论明天是什么季节

我想把饱满日子种进你的世界

无论蝉鸣叫醒白昼还是黑夜

它依旧未停歇

无论你昨夜是否会出现

我心中强盛的火焰它从未熄灭

无论你在远方还是眼前

它从来没改变"

曲终人未散。秋葵拨动完琴弦上的最后一个音符,认真地说:"这首歌送给你——林澈!"

在剧烈的起哄声中,秋葵凝视着林澈和清逸两对含情脉脉的眼睛,像是眺望着漂浮在宇宙里,两颗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渺小星球。她把吉他还给驻场歌手,借香烟,熟捻地接火。吐纳一口烟雾,和沉沉的叹息。

她从青峰上坠落,成了一具受伤的野兽,散发出的微热仅能维持体温。

07

安顿好秋葵之后,林澈回到自己房间。她洗漱完毕,开始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脸比二十岁出头时要消瘦不少,岁月在轮廓上反倒添了几分雅致的韵味。所幸这种样貌是不显老的。

这时手机响了。林澈匆忙打消先前胡思乱想的念想,接起电话。清逸在另一端神秘地说道:"问朋友借了辆车,带你去个地方,我在门口等你。"

引擎发动,两束车灯捅破黑暗。远处蒸腾的水汽逐渐靠近,开始渗进皮肤。林澈眺望着遥远的海平面,逃亡之后的惊魂未定竟然费尽了心神。清逸告诉她:"其实洱海不过是一个湖泊而已。这里的祖先从未见过真正的海洋,他们只是觉得它一望无际,围着走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回到原点,所以把它叫做洱海。"

目力所及,不过是一城一池的得失。

林澈心中暗暗想到,滇池、苍山、洱海、双廊……每个命名都别致,承载得起各自的良辰美景。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也应配属一个贴切的番号。这样郑重其事的出场,或者说这种仪式感,是给赌局加上筹码,是给出走附上陪嫁,是给决心加上盔甲。即便草草收场,也因为有一个精彩的亮相而不虚此行。

他们在一处幽深之地停下。两岸遥遥相望的灯火辉煌,在更深露重的此刻隆重得有些浪费。它们投射着模糊的光晕,像是从万里云端坠入凡间的星辰。而他们,是浮荡在岸边两具静默的游魂。

在清凉月光下,她突然觉得清逸这一身暗沉的深蓝色衬衫并不合体。她轻轻地说:"我想看你。"没有等待确认的过程,清逸褪去衣衫,皮靴,尼龙裤,袜子,健硕的躯体暴露在昏暗夜色下。然后是林澈的。他们赤裸相对,强烈的愿望已经将羞耻彻底淹没。

清逸微微俯身,用残留的胡渣扫过她的手背。蜻蜓点水,是谨慎的试探。林澈用力紧紧挽住他陡峭的脊背,企图裹挟住彼此交融的体温。耳垂,脖颈,胸部,小腹……难以隐遁的愉悦和麻痹逐渐逼近,像一粒灼热的火种窜进她白皙的皮肤。火种正向花朵蕊心深处继续探寻,她面带羞涩,甚至不敢正视清逸漆黑的眼睛。

她平躺在褪去的衣物上,等待他降临,一道不容抗拒的旨意填补着身体的间隙——此刻才是完整的。银镯在水灵手臂之间反复回落。她看着不远处道路两旁原本静止的灯光,变成了夏夜的萤火在半空中排成队翩翩起舞。

与汗液和喘息一起交织颠簸着,是蛾类翅膀的颤动。如同潮水拍打坚固的岸堤,如同成熟干燥的果实坠落大地,如同杳杳回音冲击山谷的峭壁。抵达云端,抵达天堂的边境。她垂下眼睑,用更深的意念去感知这稍纵即逝的存在。

因为她知道一旦错过,今后也许会长久地跌落进沼泽般难以脱逃的虚无。

08

清逸大清早便赶去旅行社谈合作项目。退房时,剩下的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缄默。柜台上叩着两张身份证,一男一女正在办理入住手续。男人叫陈佳铭,四十岁出头,梳着不入时的油头,略微发福的上半身挤在一件藏青色夹克衫里。他左手提着哑光银色女士手提包,右手搂在女子纤细腰际上。

女人叫顾黎珍,穿一条玫红色连衣短裙,窄额浅眉,两肩的锁骨高高凸起,像是巍峨的对称山脉各据一方。皮肤倒是白皙,五官也秀丽,却因浑身的珠光宝气显得老气了。

林澈快速把目光从女子手腕上的玛瑙手链挪开,恰巧撞见男人在上下打量着自己。林澈微微欠身点头示意。男人也笑脸相迎,讪讪地问:“小姐这是要赶哪去?”

林澈并不打算回应这轻浮的搭讪,倒是旁边的秋葵不知哪里蹿上来邪火,朝着男人嚷道:“叫谁小姐?”又扭头斜看了一眼顾黎珍,“指不定谁才是小姐!”

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这水还是盆脏水。林澈看着男人瞬间涨红的脸心里莫名其妙滋生出了一丝愧疚,好似方才说话的不是秋葵而是自己。顾黎珍松开挽在男人臂弯上的双手,勉强挤出粘黏着寒气的笑意,"小姐处处讨人喜欢,我看没教养的泼妇才讨人厌!"

眼看着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林澈迅速接过押金,推搡着此刻已经气急败坏的秋葵走出客栈。

"你看她那些珠宝首饰,哪样不是花的男人的钱?"被秋葵一直奉为真理的是,一个女人,如果只看重轻裘缓带,一味攀比猜忌而缺乏独立和自省,那只会浪费了所谓的姿色。

"那也只是个人选择,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在替你担心。"秋葵倒吸了一口早晨清凉的空气,看见临街贩卖鲜花饼的商铺已经开张,年轻的伙计一边听着林肯公园的音乐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货架。再远一点,一位衣着随意的流浪画家支着画板,正在专心临摹一处带石拱桥的风景,纸上寥寥几笔轮廓,流淌着铅色的疏疏光影。旁边杂乱摆放着颜料和画笔,想必在日落前还会添上几分夕阳的柔情。

这种场景具有平复和愈合的效力,两颗心在历经跋涉后逐渐安顿妥当。

"我们出发吧。"话音未落,一辆计程车识趣地停在脚边。俩人一起在后排位置落座,车子径直开往采访地。

09

在宽窄不足半米长满稞草的田埂上小心维持平衡。两只大白鹅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横行霸道,踏过爆裂的残留谷穗。灌木丛里白鹭飞过,留下习习凉风。空气里隐约藏匿着百里香的芬芳,和潺潺的溪流声,矜持而清爽。

抵达时已是黄昏。暮色下静谧的村庄如同一块翡翠,檐角、石阶、稻田,每个角落都散发出隐隐的暖绿色波纹,是在都市写字楼里领略不到的色泽纹理。庭院外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池塘,浮萍姿态洒落地游荡在水面上。

绕过描有花卉图案的屏风,八仙桌上主人备好一席菜肴和酒,新添两副碗筷。当季蔬菜均是本地农民种植,新鲜毛豆脆而甜,红菱补血,清蒸鲈鱼肉质细滑。酒盅里是陈年花酿,香味沁人心脾,入口温润回味。

吃完饭后走进正厅。一阵古朴的风情扑面而来。墙壁上悬挂着楹联和国画,条案上摆放着青花瓷器,图案大多是荷花、飞鸟和竹子。麋鹿犄角图案的绸缎坐垫放置在橡木椅子上。银匠艺人着一件棕黑色长马褂,稀疏的胡须像冬日拂晓时白花花的冰棱垂挂在宽下巴上。他目光里透着凛凛的光束,不知究竟有多少故事从这苍老的温柔的眼眸里狠狠碾过。

开始随意交谈。他尽可能把自己舒展地铺排在木椅上,散发出一种历经大浪淘沙遴选过后的端庄。他话不多,每次说话前都要深思熟虑许久。谈话的过程时有停顿,艰涩却直达要害。

时间是不易察觉的幻术,把年少无知的学徒磨砺成一位发际花白、极具匠心的老者。他说,贡完拜师茶之后,便开始基础的“练手功”,譬如铸沿、切薄、打磨、拉细、组装。直到完成各个阶段的训练,师傅觉得火候够了,才会插缝传授一些点缀雕花的技艺。学习需要领悟,需要天赋,更需要一锤一锤的敲打和枯燥繁复的实践。

在工作室里,她们第一次观看制作银器的示范。这种身临其境的艺术享受带给人强烈震撼。"这一道极其重要的工序叫作'火熔'"。银匠艺人点上酒精灯,嘴里衔一根带弯嘴的细管,深深屏住一口气,调整气息来控制火苗的大小、方向和温度。轻轻吐气,火焰顿时被吹成了一道笔直的蓝色细火。变软后的银块放进模子里敲打半响,丰满的细节在时光流转中渐渐显影。紧接着拿到铁砧上小心锤锉,去除毛刺,再放进白矾水瓶,只听得“刺啦”一声,一只锃光闪亮的银雀飞到了林澈和秋葵眼前。

走出客房,信步穿越一楼的长廊。梁顶上纱质灯笼投射出昏沉的光线,雕栏画阁一丝不苟,自有一种精雕细琢的气派。林澈抬起头瞥见一个落寞的身影倚坐在木梯上,正是叶秋葵。她面色涂了月光白,少了平日里的鲜活,像是陵墓里冰封千年的陪婢。林澈迟疑了片刻,又疾步走向秋葵,一把捧起她冰冷的手说道:“天色这么晚了,快跟我回房休息,别着凉了。”

秋葵本能地把手挣脱开来,直截了当地问道:“林澈,你告诉我,你爱他吗?”

林澈目光低垂,冷笑了一声,“爱?你记不记得《心经》里绫卿对小寒说得‘人尽可夫’。年轻的时候只觉得可笑,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掂量出这四个字的份量。”

"你倒是只顾着找个合适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已经结了婚,这你是知道的吧?"

“那又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情意相投的伴侣已是不易。倒是听他提起过,并无刻意隐瞒,只是我根本就不在乎。”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口号,林澈心里远没有嘴上说得这般淡漠。

秋葵心里暗想:“他的坦白,是在宣示自己从属于某个特定范围之内。他想让你自己把握进退。当迷恋逐渐冷却,你将不再被需要。”她嘴上只问道:“你到底考虑清楚没有?”

“他承诺过,会处理好的!”其实林澈知道,若想保持这段关系旷日持久,就必须学会退让。与其步步紧逼,不如静观其变。

空气像是加了冷凝剂,瞬间沉寂下来。接连几日失眠,持续密集的疲累让林澈意志消沉。

黑暗中不时有闪电掠过,短暂照亮厚重的云层和植被茂密的山峦。树丛里昆虫的狂欢还来不及收场,暴雨即至。眼前的视野被雨水错乱分割,汇聚成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

一个崭新莹洁的世界即刻重塑。

10

回到杂志社后,整个杂志社的人开始通宵赶稿。整理谈话记录、处理照片、校对文字、设计版面……当然,除了这些事务性工作,大家还有另一项艰巨的任务——议论林澈和清逸之间微妙的关系。

一段时间过后,大家嘴都碎够了,公开的秘密失去热度。倒是林澈开始热衷于时不时提起约会的细节,收到的精美礼物,并把这一切全都推在清逸艰苦卓绝的努力和油嘴滑舌上。

没想到爱情轻而易举地把林澈从孤立冷静的属性里拎出来,扔进一个贴着庸常标签的泥塘里。他们俩像是把流言蜚语当成了祝福,开始肆无忌惮的交往。

惊蛰刚过,林澈和清逸相约去屏鼎山看星空。

上山途中,雾气从溪涧攀到云端,织作青山的裙摆。他们依偎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南方午夜的苍穹,如同肆意抛洒星光的庞大花洒。在幽静的山顶,林澈望着满天星斗,紧紧握着清逸的左手热泪盈眶。她说:“电影里有句台词,‘我喜欢当我望着别处时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谢谢你!”

她接着问他:“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一样超能力,你会如何选择?”

相处五年之久,清逸早已习惯林澈这般光怪陆离的脾性。他紧锁眉头,像是在发一个重誓,“我想控制时间。参与你的过去,让时光停留,独占你的未来。”

她想,她从未想要获得这股可以预见未来的悲伤超能力。

她知道,生命的珍贵之处就在于——过去的遗憾无法弥补,现时人世的起承转合短暂易逝,以及未来终有一个等待相认的死亡期限。纵使感知时间的力量无限肆意扩张,记忆重叠交织,万事依旧会沿着宿命的轨迹伸展。这是不容破坏的秩序。

她是彻彻底底的宿命论者。

她想获得的超能力是把世界上所有引擎关闭,哪怕是片刻也好。那样的瞬间——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蝉翼震颤的声音,风的声音。

以及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在林澈的书中,她这样记录下这个场景:“此时此地,我们身处于一个局限的视角,所能领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绝非生命的全景。时间总是浩浩荡荡,而作为个体,倘若多洞察和思考期限、尽头或是归宿,便不会执迷于一切考验和苦难的细节,会更洒脱与从容。

星辰湮灭后,除了曾经折射出光和热,还应当留着何种意义?我们持之以恒地探寻、追逐和突破,终极意义并不是为了燃烧得更久,而是让自身的每一个颗粒都燃烧充分。

在这个微风拂面的时刻,轻易就会想起昔日辞行的故人。初次相见时灵犀一动,仿佛轮回里似曾相识的一幕。每个人皆有各自的使命,各自的深渊。离开,并不单单意味着退却或是逃避,更是一种出发和改变的象征。”

11

林澈抬起头,瞥见车厢尽头显示屏上滚动的信息。下一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她想起还没有回复清逸发来的简讯。她想要告诉他自己怀孕的喜讯,却又想当面亲口告诉他,看他笑得不可开支,眼角折叠出性感的皱纹。

是的,她怀了他的孩子。

林澈踱步即将逼近出站口,脚步停下了。拐角处那个身影如此熟悉,他转过身。穿着西装干净利索的模样,是他,没有错!显然他要接的不是林澈。妇人和男孩挡住了林澈的视线。林澈急忙躲闪,整个人怕是要嵌进那根鸽白色的柱子。

男孩冲到清逸面前喊了一身“爸爸”,清逸接过行李。林澈听见那个熟悉的男声,其他的都听不清楚,只听到一句:“我错了!原谅我吧!”他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望穿秋水的深情,是林澈在他们共同的岁月里从未见过的。她知道他们冰释前嫌,她知道自己败下阵来。只是她没有出现就宣告落败,像极了一个有苦难言的哑巴。

次日,他们又在南京东路的那家日本餐馆见面,各怀鬼胎地落座,问候。他问近来可好,她说别来无恙。以前连身体都渴望合二为一的彼此,此刻却像两位面无表情的高手过招,心事重重,点到为止。

只是最终,总要有人点破这小心翼翼构筑成的水中幻像。

清逸小声说道:“对不起!我试过,我努力过,但我真得做不到!……”在他那样忏悔,那样痛苦,那样绝望的眼眸里,林澈看见了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自己。

“不要再说了!我到今天才明白最伤人的三个字不是‘对不起’,而是那句‘我错了’!”林澈深吸一口气,有一股刺鼻的酸味从胸膛涌上来,“我不为难你,更不想为难我自己!

“我能做点什么?”

“滚!”她已经哽咽到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在路上,所有的路人都在嘲笑着这只可怜到没人要的小丑。她要记住这龇牙咧嘴的恨,和悲凉,如同是自己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孽。终于拦到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穿过霓虹,穿过斑马线,整个城市躲在身后全都塌陷,一排排高楼大厦顷刻崩塌,世界末日就是在这一瞬间的事情。

12

时间没有留下多少挥霍的余地。多数时候,日子就像是一杯白开水,只管一股脑儿往肚子里灌便是。也有些时候,妖魔鬼怪陆续登场,前行的路途云雾沌沌。经历时的苦头好似天崩地裂,可再过些时日,等一切都各就其位,又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去的两年,纸媒日渐式微。人们更倾向于消费噱头十足的娱乐头条、政治或是体育竞技类新闻。这家古董气质的杂志社已然是暮气沉沉。

林澈的大哥刑满释放,依旧不学无术,依旧在和嫂子的对骂声中苟且度日。清逸离职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林澈执意留下,坚持采访和写作。经过短短几年的沉淀和磨炼,她已经在圈子里崭露头角。

只有她自己清楚,得到背后是一种前途未卜的付出和亦步亦趋的胆怯尝试。

她时常在心里告诫自己:“你努力合群的样子糟糕透顶。”随波逐流固然可以省去许多力气,不过秉持勇敢之人应当趋向于选择探索、冒险和持之以恒的精进。那些锐利的锋芒和独立思考往往更接近于真相。企图抵达,势必要不断远行,摒弃翻涌如浪潮般的惰性,和乌泱一片人群。纵使完成不了引领,也当独善其身,气正风清。

四月,她把孩子托付给秋葵照顾,自己开始独自为笔下的故事起身出发。在敦煌停留两周之后,最后一站是青海的却藏寺。

大抵是幽暗处焚的香使人产生错觉,林澈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深海里的宫殿。高耸的佛像仪容优雅,纵使听尽世间的疾苦依旧眉目舒展。神龛前供奉着莲花盏和刚采摘的格桑花。随处可见的唐卡和经幡,包裹在空旷的寂静里。老夫人带着小孩磕长头,一遍一遍,乞求这慈悲的菩萨回心转意。大殿外喇嘛的长袍被风掀起,犹如一团肆意燃烧的火焰。

在宇宙的终极奥秘尚未被揭开之前,许多人把命运之舵托付给素未谋面的神灵。是非成败的定论交给宿命裁量。然而正如书中所写,佛像本不需要跪拜,也拒绝崇拜。只是在双膝触地躯体驯从地弓腰俯身时,淬炼一颗谦卑平和柔顺的心。

旅行接近尾声。在书的结尾,她写道:

“真实的美是克制,是损伤,是存在。倾其所有去付出时常令接受者惶恐,万事俱备的圆满如同夏梦。什么是永恒?万年以后,肉身腐烂,血肉和骨骼经历轮回,重组成汁液充沛的果实,变成权掌自由的苍鹰猎豹,抑或困入虚无之境。文明更迭周而复始,摧毁又重建,繁荣又沦陷,从未真正古老到不朽。

在有限生命里,哪怕荣华富贵,哪怕富有四海,但最昂贵的心意仍是用温热双手递上一块凝固的时间。这块凝固的时间,表面纵使有岁月反反复复留下的褶皱和磨损,纵使花纹简陋、粘附污渍,却因内里封锁着陈年往事而散发出独特的美和光泽。这凝固的时间,便是你给不起的陪伴,和相见。

那日,你衣衫齐整前来赴宴的记忆早已模糊。而那句涉及永久的海誓山盟,犹如剧烈风暴过后卷入无垠沙漠的沙砾,显得轻佻而不郑重。

最终我们要学会和解,学会在痛苦中不辱没自己。如何跨越无常?其实平常比无常更具备力量,跨越过平常就跨越了无常。比起建造健壮体魄、积累财富和权利,更诚恳的方式是修习一颗强盛不息的清净心,以抵御凛冽的无常,以及日复一日的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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