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只有一次,你的心里必然拥有着挑战未知的勇气和对即将英年早逝的不甘

‘’真糟糕,早知道就不来报名参加跳伞了。

明明只是想自杀,明明知道自己恐高,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我坐在小飞机狭窄的机舱里,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可我却没有去处了——飞机已经升上了高空,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振动着,舷窗外是白云和天地。附近的专业跳伞者们都带着护目镜,我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和表情。

‘‘即使再专业的人,也会在跳伞前有点紧张吧。毕竟在千米高空以重力加速度直接落向地面这种可怕的事……怎么想都不会面色如常的实现!’’我恐惧的抱着我的头盔,静静的冲着我对面座位上那个小小的飞行员发愣。

等下!那个袖珍的只有十多厘米的飞行员紧身衣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头盔?太袖珍了吧?我对面的是什么怪物啊!

‘‘请您不要抖了,您腿晃的我眼晕。’’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的耳机里面响起来。

‘‘啊!还会说话!你是什么妖怪!’’我更惊恐了,盯着它一动不敢动,仿佛这样就能看穿那反光的黑色飞行员头盔后的真面目。

它费劲的从座位上跳下来,随后又笨拙的爬上了我身边的座位,老老实实的系上了根本绑不住它的安全带。

‘‘在此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下,您是真的打算穿着黄色呢子格纹西装三件套和手工皮鞋去跳伞吗?另外您的头上,您是打了发油吗?’’它按捺不住好奇,打开了自己的飞行头盔,露出了自己一张小小的脸。

‘‘您好,我是一只旅鼠。’’他安静的看着我。

‘‘我会跳,但是我不会开伞。’’我也平静了一下,毕竟都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了,我希望自己能做一个不悲不喜的表情。

‘‘如果不开伞的话,您会死,而且这是100%的事,您的跳伞教练没有教您开伞吗?。’’它没有展现出任何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他早就知道了我想要干什么。

我尽可能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僵硬的座椅上‘‘反正是要自杀的,我已经是求一死了,问朋友借齐了钱买了装备就报名了,根本没跳过伞,也没学过什么知识。’’

旅鼠戴上了自己的飞行头盔,我的耳机又响了起来:‘‘如果是想要自杀的话,势必是做好了觉悟吧。那么您的腿为什么会抖呢?毕竟跟死比起来的话,带着降落伞跳下去这种事根本不算可怕吧。’’它又一次转过了头看着我,这一次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头盔的黑色遮光密封板上的灯影。

‘‘因为我恐高啊,我很害怕高的地方。’’

‘‘哈哈。’’

‘‘您认为这件事非常可笑吗?我真的是鼓足了勇气才愿意从高空坠落自杀的,更何况还是选择跳伞这种勇敢者才会参加的活动。’’我有一点恼羞成怒,这种被嘲笑的感觉我并不陌生,准确来讲,就是因为那些令人不适的讥讽,我才会想要去一死了之,放弃这条败狗的生命,放弃这个毫无幸福感的生命,这样就再也不会被嘲笑,被可怜,被别人伤害我本无一物的骄傲。

‘‘尽管我为我的笑声道歉,但我真的难以理解你,难以理解那些将死亡挂在嘴边的人。’’它转过了头,仿佛在回忆什么。

‘‘您知道旅鼠集体跳崖自杀的说法吗?’’

‘‘听说过。’’我真的很不耐烦别人在我发火的时候突然开始将自己的故事。

‘‘我们的自杀,原因是族群的人数太多了,我们生活的家园根本承载不了我们种群的数量,资源更新的速度远低于我们繁殖的速度。’’他稍微停了一下,‘‘绝望的情绪在整个族群当中蔓延,饥饿与疾病的盛行使我们更加的自暴自弃,在意识到了灾难的原因之后,我们都知道唯有减少人口数量才是唯一的希望,于是我们相互噬咬厮杀,来证明其它垃圾的存在是浪费资源,我家门口每分每秒都能听到失败的旅鼠奄奄一息的惨叫,父母让我躲在家中不要出去。’’他在这时小小的摇了摇头,‘‘我那时还很年轻,很善良,我觉得如果如果我的族群是因为我们的出生才蒙此灾难,那我们就应该志愿为了整个族群去自我毁灭。’’

它叹了口气,接着讲述了他的故事:‘‘我执意走出家门,加入了一支庞大的旅鼠大军,他们是去海边跳崖自杀的,里面的旅鼠们怀着各式各样的原因,也来自全世界各地。有的人是和我一样的善良的人,有的人是为了赎清曾经咬杀同类的罪恶感,有的是因为家破人亡,对生活丧失了希望。’’它又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啊,它们怀着属于自己的绝望,成千上万的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感觉,压抑着任何人的求生欲,没有任何人选择背叛,甚至队伍中不断有人大声疾呼着‘我就应该去死’,‘我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死亡是一件很美丽的事’之类的混账话,他们在自杀者的队伍中显得‘道貌岸然’。’’

我终于来了兴致,这种末日童话的氛围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也是那绝望的千百万只旅鼠中的一只。‘‘后来呢?’’我追问了一句。

它渐渐的抬起了自己的脑袋,后面的事从他的最终说出来仿佛已经是一张油画,我甚至可以确信这张图景在他的大脑里过了不下百遍,他一定每天晚上都能梦到这副景象。

‘‘那是一面白色的峭壁,大约300米高,峭壁下面就是礁石,乱流与海洋。队伍缓慢的向前移动着,每一只旅鼠都走向边缘,留下一个祈祷与赎罪的背影,然后勇敢的纵身跳下悬崖。终于轮到我了,我慢慢的伏在地上,向远方的海洋和太阳拜了一下,告诉他们我希望我的族群从今往后能摆脱这种厄运,然后我也从悬崖上冷静勇敢的纵身跳了下去,因为我相信我的死是美丽且应该的。’’

他此时笑得更大声了,‘‘你知道吗,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捧腹的真实,我身边每一只极速下落的旅鼠都在努力的想要抓住什么,努力的想要寻找一个可以阻止自己下落的支点,换而言之,他们在努力的让自己避免死亡的结局。300米是一个很高的高度,尤其对于旅鼠而言,尤其是我还处于生命的最后时刻,我甚至觉得时间变慢了,我可以细细的数一数我旁边那只平日叫喊的最疯狂的旅鼠手臂上的毛发有几根,它的惨叫中充满了后悔与惊慌。自杀的旅鼠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根本没有显示出自己在自杀之路上一直相信的死亡的美丽与优雅,他们后悔的很丑陋,反而是平日最热爱生活的我,反而最清楚我为什么而死,所以我向下坠落的很悠闲,悠闲的足够我冷静地审视完每一个懦夫脸上差劲的表情。我那时就知道了,一个人之所以对死亡无所畏惧,只是因为他还从没有思考过死亡。所以,我也认同,想去自杀的人,已经比很多人更认真地活着了。’’

我生命中第一次,一个人讽刺我的时候我深切地认为它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我自己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可我依然只是觉得这些自杀者恐惧的表情恶心至极,但我并不觉得我为了自己高尚的目的献出生命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于是我转了个身,看向了海洋和逐渐沉入海洋里的太阳,白色的岩壁被渲染上了温和的红色,光线在海平面上反射出了一条光的道路,仿佛是通在了我的脚下。我当时一下就明白了,我所谓生命的目标是多么的低俗。’’它脱下了自己的头盔,向舷窗外眺望着暖红色的阳光。

‘‘生命的目的是没有目的,我们穷其一生,都是在寻找一种感觉。唯有意识上的触动,才能让我们深刻的意识到我们依然坚强且勇敢的活着。敢于感受是一件英勇的事,无论是痛苦或是快乐,只要我们愿意感受,我们就已经勇敢且真实的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们是了不起的勇士。常去感受,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然后去享受它,比如现在的我,在享受回忆痛苦的快乐’’它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回忆我的痛苦,并确认自己直到今天依然接受不幸的种种,勇敢的活着,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啊。我是为了理解生命才去感受,不是为了感觉才勉强的活下去。’’

我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只小小的旅鼠,它的形象也不再确定了,时而伟岸,时而微小。‘‘你今年到底多大?不要在那里假装深沉的发表自己都没办法理解的奇怪言论了!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就在那里大放厥词!’’我仿佛是被人揭穿了隐藏自己猥琐与卑鄙的丑陋面具,我声嘶力竭的吼叫着,我也要嘲讽,我也要去嘲讽这只自以为是个哲学家的旅鼠。

‘‘按照人的年龄,我今年刚刚20岁。但是,脚踏实地的12年,要远远比浮生一梦的100年有用。我也不是要在这里劝说你,我是一个冷酷的人。我自己的时间我尚觉得不够我去热爱与发现我的生命,我也更没有必要为了劝说一个愚蠢的灵魂背上什么奇怪的感情愧疚,只是看到你让我想起了我那些可笑的同伴,当年我来不及嘲笑他们的愚蠢,所以现在我就要十倍嘲笑你。’’它戴好了自己的跳伞头盔,走向即将打开的飞机大门。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允许我的眼泪肆意地在脸上流淌,我本以为不畏惧死亡是一种很高的灵魂境界,终于在经历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的灵魂向一只旅鼠臣服了,可它的故事没有讲完,于是我怀着最后一丝打败他然后安安心心的去死的希望,大声问它:

‘‘像你这样的旅鼠,为什么没有在最后关头惊慌地摔死在礁石上,甚至还能站在这里跳伞?’’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不到它的表情,但它笑了,笑得很大声:‘‘因为就在我认为自己洞察了生命的真相并平静地张开双臂拥抱死亡的时候,我飞了起来。我不是旅鼠,我是一只觉得自己是旅鼠的飞鼠。我只需要张开双臂迎接未知的事物,我就能骄傲的飞起来。’’

我顿时觉得受到了欺骗‘‘你是在说自己是一只开了挂的自杀者吗?那我没有开挂!你这个骗子。’’

‘‘小可爱,这不是一个关于是否拥有天分的童话,毕竟在自杀的人当中,自杀失败且思维清楚的人,都变成了生命与生活的追求者,史铁生,海伦凯勒,还有我。’’

它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看不到它的脸,但我知道它在盯着我

‘‘但生命只有一次。飞鼠后悔了还可以活下去。可旅鼠如果后悔了,怎么办呢?这就是我今天嘲讽你的原因了。现在,你也想要经历一次和我一样的冒险吗?’’它向我伸出了那只小小的手,‘‘我已经看穿你了。一个恐高的人如果能选择跳伞自杀,那么你的心里必然拥有着挑战未知的勇气和对即将英年早逝的不甘。我会陪你到地面。’’

我的脚步在我过去的那些痛苦的岁月中从未如此坚定,我走向了舱门外的天空与未知,或许,还有和天空一样高远的未来。而我背上的这只有趣的旅鼠,会带着我沿着它看到过的那条海洋上的光路,飞向太阳。

还好我带了降落伞,还好,我有这只冷漠的旅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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