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任何瞬间都会流逝,不可能再重复

剪影:任何瞬间都会流逝,不可能再重复_

“能看得出来接了眼睫毛吗?”

佟生的T恤被汗渍浸湿了一大块,他爽利的回答了一句,当然。月云有些不甘心,这个眼睫毛花了大价钱,希望达到自然又俏丽的效果,还是被人看出来。可是真的如果看不出来,她会更恼火。她打开手里的折扇,上面绘着的落英花瓣是浅浅的粉色。看到佟生的满头大汗,她希望自己扇起来的风能吹到他脸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巨大的橡木桌,桌子的一面保持着树干的坑洼不平。她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假装不经意的扇着。风,吹不到佟生的脸上。

周五的下午,咖啡馆没有什么人。这里有梧桐树的林荫道,月云常去的干洗店在路的尽头,咖啡馆就在途中。两三家小馆在不远处,吃晚饭也非常方便。只是月云这几家都吃腻了。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才会去,和朋友在一起肯定宁愿堵车去更远的地方。

佟生坐在那,时不时和隔壁桌的朋友扯上两句。月云不知道他是特意来找他呢,还是为了和别的朋友相聚。他们这一伙人坐在一块,店里热闹的有些嘈杂。“那两个我也是今天刚认识他们,算不上朋友。”佟生嘴角好像挂不住什么,一个劲的往下撇。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微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面对墙壁喝着咖啡,还要了一块起司蛋糕。好像他是一个人来这里,不是为了见谁。

月云听见了乌鸦嘎嘎的叫声从窗外掠过。树叶沙沙作响,灰白的树干布满了形状怪异的斑点,像怪兽的皮肤。树枝那么举着,日复一日的举着,听不到一个累字,看着都有些乏味。佟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的地方,路面太窄,车身一半在马路牙子下面。他的车子四四方方,底盘很高,一辆看起来蛮横的越野车。车窗玻璃上有新落下的鸟粪。玻璃缸里红色的金鱼晃动着红绸鱼尾,无声的音乐在为它伴奏,跳着悠闲的舞蹈。

月云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她饿了。她不敢主动问佟生要不要出去吃饭。他说要请她喝咖啡,可是又不怎么说话。店里来的都是他的朋友,他却不跟其他人坐一桌,而是和月云坐在一桌。月云只好盯着墙上的电影海报出神。店里的复古风格决定了满墙五六十年代好莱坞电影海报仿制品的存在。梦露、伊丽莎白泰勒、赫本互相嬉笑着。一张游龙戏凤的海报让月云特别有亲切感。那部电影里,奥利弗演了个老色鬼,一改他一贯莎剧王子的高雅形象,成为性感迷人的梦露的俘虏。据说,他自己在自传里也承认,当时他确实爱上梦露了。那时候他还没跟费雯丽离婚呢。梦露到伦敦拍片,英女王也接见了她,两个人是同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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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云不经意的想揪自己的眼睫毛,刚接的眼睫毛多少有些痒痒。她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不停的眨巴眼睛。一会儿如果出去吃饭,佟生应该单独带着她走吧,不用坐别人的车吧。她又嘟了一下嘴。躺在美容院里接眼睫毛一点也不轻松,完全不能动,也很难睡得着。一躺就要一个半小时,也不可能看手机。听着耳机里的音乐,想睡觉又不行,眼皮那里被戳来戳去。为什么这么难受还要接眼睫毛呢?她觉得自己是懒得化妆。忍一个半小时。以后就算不化妆出门,看着也很精神,眼睛大大的。

她在工作上和他没什么交集。两个人谈不上多信任,互相有点好感。如果单独见面,多少有些尴尬。今天来了这么多朋友,是不是巧合不知道,倒是非常适合两人见面了。这不算什么约会,工作认识的朋友聚在一起,轻松的度个周末。她平时也会和同事一起过周末,他们关系都挺好,不像有的地方上工作的同事恨不得掐死对方。如果不是同事,反而更好相处了,虽然陌生感还是有一些。

佟生又拿了一瓶果汁递给月云。他自己还是浑身冒汗,咖啡馆里的冷气确实不够足。其他人玩起了狼人杀。月云和佟生都不喜欢,两个人躲在一个摆满玻璃器皿绿萝木架的后面。月云打起精神看着佟生,他却侧身坐着,这里似乎更阴凉些,他不怎么流汗了。

眼睛里一直痒,月云快要烦死了。她扇扇子的频率越来越大,想让风吹得眼睫毛舒服一点。佟生翻着手机,时不时搭一句朋友的话。月云曾经给佟生发信息,可他经常要等很久才会回复。这不是手机时刻在看嘛,为啥不回她的信息?如果不想搭理她,为何又要约她出来。虽然不是正式的约会,她也满心答应了。她以为佟生有什么要说的,从两人见面到这里,一直没毫无干扰的说过什么明确的话题。

阳光从某个角度的窗户斜射进来,又被各种玻璃水缸几经折射,光线变弱,可月云还是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到了。一点点光球耀闪过,让她眼睛发黑。在半明半暗的晕糊中,眼前的景象突然一下被拉远了。在她的意识和桌子、玻璃器皿绿萝架、佟生构成的图像之间,凸现了一大段黑色区域。她感到自己是在另一个地方透过自己的眼睛这个钥匙孔看这个画面。

黑暗中有什么?她漂浮着,没有身体,只是个气球,在意识的黑暗中漂浮着。在宇宙的深处也是这么漂浮吧。不一定是宇宙那么远,在天空极高之处也是这么黑。黑暗的夜幕下,地上的国度灯光璀璨,那是她自己从未见过的领土。她想跳进去,憋着一口气拼命下坠。掉在一条街道上,还是她熟悉的这条街。同样的咖啡馆门口,她推开了门。所有的客人在喝茶喝咖啡,每个人都在说话,她听不清,可是模样把她吓傻了。所有人都是她的脸,在聊天,在对她大笑。她退到街上,撞上了骑车的人,那也是她自己。路上的男男女女越来越多,都是她的脸。她又漂浮了起来,想快点离开,死命的扇动自己的胳膊,像乌鸦一样越飞越高。低头看下面的人群挤挤攘攘,都在仰望着她,都是她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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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一抬头,从眩晕中恢复过来。嗓子又干又痒,赶紧喝了一口冰水。所有人都起身要走了,终于可以去吃晚饭了,佟生正在门口冲她招手。

经过一家加油站的时候,佟生去便利店为月云买了包纸巾。这一路上他们总算打破的尴尬,聊了一路。上车之前月云想夸一夸他的新车,可新车里的气味让她提不起精神,开着空调又不好意思请求开窗。他们聊了很多互相感兴趣的话题,工作上共同认识的人,发现两个都很讨厌的对象。佟生好像摘下了平时冷漠的面具,有些孩子气,说了说自己的目标和某种撞大运的想法。月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人破冷水,难得的表露出自己的欣赏。他们早该有这样的机会,这样单独的空间互相打开心扉。这段路着实很长。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从咖啡馆出来,绕半个城去某地吃饭。还得走一段高速路。

几辆车本来是前前后后在一块的,很快就走散了。约好了地方谁也不会走错,并不需要着急什么。月云打开纸巾,擦擦鼻头的油脂。她知道要吃火锅,得先做好准备。可不能吃成个满面油光。打开粉盒,满满当当在脸上扑了蜜粉,这才安心的等着下车。

“这里不好停,我们过去看看。”佟生轻言细语的说。他扭头看着后面倒车,又换挡,往前开了一阵。前前后后一直没有合适的车位,车身有点太大了。普通的停车位停进去很惊险,靠别人的车太近又不好挪。他转了个方向,进了一条巷子,一家平房门口很宽敞。

“看来家里没人,黑灯瞎火的,大门紧闭着,要不就停着吧。”月云瞎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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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生在阴影中想了想,把车往前再开了一段。前方还是没有合适的位置,巷子越来越窄,两边也停了不少车。路灯的黄色灯光一阵一阵的照进车里,在佟生脸上抹了一层色彩。他戴着眼镜的样子更清秀了。他看了看后视镜,还是把车停到了原来的地方。

“看来只能停这了,就它吧。”他熄了火。月云兴高采烈的想快点下车。这段路持续的停车倒车转悠,快把她搞晕车了。

“等一下,我留个挪车电话,万一人家回来了,也有车的话就占人家地方了。”

月云刚要开车门,又把手缩了回来。车里空调也停了,一种沁人肺腑的幽静出现了。佟生找到一块留车主电话的白板,一笔一划认真的写着号码。路灯的黄色灯光像精灵一样跳跃了下来,挥着魔棒为他做了一个完美的剪影。这个画面再也不会出现,月云在心里说。她知道任何瞬间都会流逝,不可能再重复。他们会去和朋友吃火锅,然后散伙各自回家。这个夜晚不会再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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