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暴对孩子的影响,是一辈子都无法泯灭的疼痛

家暴对孩子的影响,是一辈子都无法泯灭的疼痛

  “里里,等一下。”吃完饭后,她正打算收拾桌子,突然被叫住。

  她看见他父亲些突兀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你的丈夫是什么样的?”

  这话题就有些尴尬了。

  里里不常和她爸说话,或者说一直都在尽量避免和他讲话。

  对,没错。因为她有个脾气暴躁而且没有能力的父亲。他们对话平均超过三句就会吵起来——或者说是单方面被训斥。

  对里里来说,童年经历可谓是“丧父式”成长。

  一言不合就大吼大叫,思维偏激不允许反驳,喜欢将她贬低得一无是处——难道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孩子没有自己强吗?

  里里已经放弃挣扎了。大家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同在一个屋檐下多少要妥协的。

  她看着他,迅速地回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做错的事,想着怎么回答才算正确。

  也许只是想给我讲点道理呢?她摇摇头。

  “嗯……这个事情你有空得想一想,就像是未来你得有点规划才行。”她爸好像在斟酌字句一般。

  斟酌字句这个词放在这里似乎有点好笑——搜肠刮肚要更合适一些。

  她正值要大学毕业的时期,事情很多。离开家之后,在高压下解脱的感觉让她雀跃。但是她常常也听得出他和妈妈口中对她回家的期待。

  唉,还是回去吧,哪怕听听骂呢?

  她每年都这么想,每年都后悔,似乎在家超过三天之后自己就不是什么稀有动物了。

  自己就像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哪里填。

  从家离开是个很舒畅的事情,没有人会突然叫你做什么,没有人会逼你按别人的口味饭量吃饭,没有人会觉得你的个人空间变少理所应当。

  她也不用承担他们的情绪。

  里里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猥琐。很多尽管是自己对的事情也不顶嘴不反抗,很少为自己在家里的事情抗争。

  这样做很有效——可以不挨打。

  尽管里里从来都没被打过。

  七岁那年,因为不小心把电脑的输入法隐藏了,而承受了一场暴怒。中途因为遗传低血糖晕倒被认为在撒娇,在冰冰凉凉的地板上躺了半天,然后可能就没再撒过娇。

  八岁的时候,因为并没有犯的错误被挖苦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忍无可忍之时她说了一句,“又不是我的错。”他在饭店大吼得叫她滚出去,她看到他被妈妈拦住不会挨揍,混着眼泪把饭吃完。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年寒暑假都会有两次,寄生虫,垃圾,这类的词顶在头上自己甚至都有些习惯了。

  里里感觉仿佛家里住了一个喜欢大叫的怪物盒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打开大吼,甚至给自己一下。

  她并不是不恨他。任何侮辱和污蔑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都不可能轻易地去掉。她只是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不讲道理,喜欢随意发脾气,喜欢中伤别人的人。

  很多时候,他偶尔心情好,问里里想要什么。

  “我真是活得非常容易的。”她常常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只要稍微对自己好一点,就可以原谅他了,一句关心可以顶掉许多许多伤害。

  但他还是总说自己是寄生虫,花家里的钱,被家里生养却不懂得感恩。

  她最痛苦的时候,是在初中时。每个孩子都会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时间段,他们想要证明自己有价值,与众不同。

  不过十二三岁过得也很快,她偷偷藏的离家出走金一直没有用上。

  她很难不成为他。尽管事实让自己觉得绝望。

  偶尔控制不住脾气,和朋友生气吵架,事后比起后悔,她更多的是感受到无法摆脱的绝望。

  她拼命地控制自己,发现自己每一个觉得理所应当生气的事,然后像法院审判长一样残忍驳回。

  看书时,她会刻意跳过有关父爱的片段——父爱如山嘛,没错,如山一动不动。要是动了,不是山洪就是雪崩。

  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家人,这就是很不合理的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只能接受。她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但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他。

  “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有想法吗?”

  “读研究生或者工作吧?”

  他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你想有什么样的生活,不想有什么样的生活,这明明有很多选择,你的人生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嘛,原来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算人生吗?

  里里暗中撇撇嘴。

  比起他给自己的伤害,自己带来的伤害可能要更大一些。

  她恐惧男性,性别认知错位。矫枉过正,在应该有脾气的时候过于软弱。

  里里甚至不惜把自己剖开,拿那些自己不想面对的回忆一点点分析,把自己想要的选择和受家庭影响的选择剥离开。

  随着离开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就越发开心地发现,自己身后的影子在一点一点减淡——自己越来越像里里,而不是谁的孩子。

  她主动和男孩子交流,不断校正自己的行事准则。很难客观,但是总在尝试。

  有多少父母热衷于控制,又有多少孩子完不成个体化?

  里里显然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自己在充满控制和侮辱性语言的家庭中成长起来,冷硬但坚强。

  甚至有的时候,还能做到一点点温柔。

  在那么多次“忍住不哭”和“忍不住了”之间,自己已经够好了,里里甚至接纳了自己最软弱的一部分。

  这其实是最难的。

  里里可以无视许多负面的信息,她可以用刺包裹住自己,做出防备的状态。但她很难在近距离的较量中每次都全身而退。

  她把流泪视为对自己的背叛。

  “泪腺真的很短”这件事已经当做笑话提了好多次,每当自己发怒时,就控制不住流泪。

  “我没事,真的,只是泪腺很短。我还有好多话没吵完呢。”里里常常哭一半还要安慰自己朋友,“我又没发挥好。”

  如果心里非常苦,不知道要多少糖才能变甜呢。

  其实一点糖就够了。

  里里的朋友们对她都很好,但她很少告诉他们自己的事。

  如果实在追问起来就是:

  “这算什么事,你就老实地把饭吃了再说吧。”

  这种嫌弃对方大惊小怪的语气一般都很好用,会显得事情还不如吃饭重要,从而把话题转到吃饭上。

  从他人处汲取的温暖让里里变得更加完整,甚至有力量去温柔的对待别人,以及那部分脆弱的自己。

  里里小心地收拾着碗筷,一遍听父亲少见别扭地絮絮叨叨。

  “……你以前喜欢的折叠自行车,三年后就变得不实用了,就好像是找陪伴你的人,你现在喜欢的特点以后很有可能也会不实用……”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里里迅速把碗筷拿到厨房,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声音。

  “……怎么了?”电话那边好像是妈妈,语气焦急,可能是和他有关。

  “这算什么事,不管就行了……晚上吃什么?”

  里里突然有些迟疑。

  好像过了这么久,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她还是那么像他。

  里里将碗上的水倒干净,放到置物架上,擦擦手走了出来。

  “啊,我还没说完。”父亲挂了电话,又开始了绞尽脑汁地描述他的意思。

  “就是……你看我有两个同学,他们有一个在国外,有一个在老家。两个人都过得很轻松,”他边想边说,“但是,你看……他们不一定觉得对方很好。”

  其实要理解他想说什么也不难。

  里里觉得她明白父亲想表达什么。

  “……我为什么不和别人说这种事呢,因为我不着急,对吧。”

  里里认同地点点头,

  “但是我看你不想这些事我着急,这人吧,心不累身就得累。”

  里里的心已经飘到了远方。

  离开家的时间越久,父亲似乎就变得越来越客气。

  不排除是因为里里长大了的一部分原因,她感受到了一点点尊重。

  也许是错觉。

  大概只有他想给自己讲大道理的时候,才会显得这么斟字酌句,这么客气。

  他不了解里里,可能也没想过孩子也是需要理解,支持和鼓励的。

  他也不知道,里里小时候就是个脑细胞比脚还活跃的孩子。

  父亲的角色被他扮演的很糟糕,几乎在里里心中竖成了反面典型。

  这当然和头一回做父亲无关——里里还是头一回做孩子呢,难道做孩子就要夹着尾巴做人这么久吗?

  不过也没有关系,今天的话题虽然很尴尬,但里里的顺从已经尽量让它变得融洽得多了。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对的地方——自己三十岁时,还会在意现在喜欢什么吗?

  里里在他说话的时候不住地点头。

  “为什么说你马上就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呢……因为不必和我们一起生活。嗯就是……不被控制自己选择。”

  “唉,我好像没表达出我的意思。”他仍旧很别扭。

  父亲原来知道控制过度了吗?

  好吧,她和自己保证,我会原谅你的,里里。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因为自己又多了一个需要原谅的事。

  那就是她发现,她早就不恨他了。

  不管是某一个时机还是一直积累的结果,在她打定主意不原谅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失败了。

  无论做了多少伤害她的事,她都没办法一直记恨着父亲。

  这就好像是大多数的父母无法不对自己孩子好一样。

  ——如果伤害停止了,如果他们开始反省了。

  孩子又怎么才能一直记恨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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