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日落并非无休止的离别,还是回归

海上的日落并非无休止的离别,还是回归

当小亚瑟在炙热的陆地上的时候他最喜欢两样东西,一样是日出一样是啤酒,前者总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是白天和黑暗的夹层和共生体,他喜欢看最初微弱的那道光随着时间推移缓缓推开海上升腾雾气,最终铺散在大地上,而后者——啤酒,则是他灵魂的栖息地。

小亚瑟不喜欢黑夜,但是有啤酒的黑夜除外,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黑暗总是具有一定欺骗性的,它能够遮蔽很多真相,制造很多盲点,让人恍惚不清醒。

所以小亚瑟最喜欢的就是黑暗褪去以后的日出,因为在码头的甲板上他总是能看见自己的父亲,他衣衫破旧,颤颤巍巍的目光经常有意无意的落在眼前成片的海岸上,日光撒在他的背上,落下斑驳的圆形影子,这影子就像是父亲的一生一样——不真实的近乎飘渺虚幻。

小亚瑟发现自己与常人不同是在6岁的那一年,全校师生组织一起去海族馆,那时候的他还留着棕褐色的小卷毛,像极了一只稚嫩的泰迪熊,胆怯的跟在老师的后面。

海族馆里干净明亮的厚重玻璃窗后面是很多他没见过的生物,它们和自己不太一样,听说它们用鳃来呼吸,小亚瑟看那东西一会鼓一会瘪的很有意思,就学着鱼的样子呼吸,整个人变得特别滑稽。带队的高个子老师将这些生物称为古老的脊椎动物,说他们是低于人类一等的东西,在亚瑟旁边的一个小胖子欣喜若狂的冲这些被困在大型玻璃窗里摇着尾巴的生物呐喊,大声叫着:“快过来啊!"快过来!”

小亚瑟看着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小胖子长大嘴巴的样子不自觉地也开着学着他的样子,冲着他面前的那只巨大的鲨鱼喊着:“快过来啊!"快过来!”只不过亚瑟不太擅长像其他小孩子那样长大嘴巴发出声音去呐喊,因为失去母亲成长在单亲家庭的原因使他变得有些自闭,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间人们看见本来好好在厚玻璃里面安然的大鲨鱼开始发了疯似的用自己庞大的身体撞击玻璃,一下又一下用庞大的身体对玻璃进行猛烈的攻击,发出沉重的闷响,所有人都惊恐的退到了后面去,只有6岁的小亚瑟一个人站在了快要被鲨鱼撞碎的玻璃前,这个时候鲨鱼停止了撞击,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亚瑟身后忽然涌来了所有海族馆里的生物,它们之间仅仅隔了那张还没骤然崩塌的破碎玻璃,小亚瑟忽然在心底悠然的笑了,他想:他们才不是什么比人类第一等的生物呢,他们明明就是海里的王。

这种天赋异禀在后来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证明了小亚瑟与常人的不同,在同龄人还在比谁在泳池里憋屈的时间长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去大海里打滚了,他深入海底的时候发现海里的空气比大陆上的空气还让他感到舒服,毫无普通人的压力障碍。

但是他记着和父亲的约定——无论玩的多开心都要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陆地上,亚瑟对于和父亲的这条约定已经遵守了十余年之久,父亲不是个严厉的人,反而对生活比较随便,但是只有这一条是他们父子之间多年来不能违抗的约定,“管他呢”小亚瑟心里想,反正他最喜欢的那家码头酒吧在四点钟的时候限时打折。

在夕阳粼粼的漂浮在海面上的时候,他冲出了水面,想将头发上的水珠再一次摇回到大海里,刹那间他对上了站在岸上的父亲的那双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是个陆地上的守灯人但却总是愿意站在甲板上离海岸最近的位置上注视着这片深沉又宁静的蓝。

但是在记忆里他隐隐约约的想起了在他3岁时在家里的那个留着银色头发,身上总是散发着海水味道的女子,起初父亲说她什么也不懂,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好好拿杯子,将水杯上面的热气吹散,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警惕,后来才开始一点一点学着大陆人的样子生活,就像所有庸俗爱情故事里那样,来自海底深处的那个女子爱上了陆地上的守灯人。

但是每当她看见海鲜市场里被标价出售的活鱼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藏着气愤,深棕色的瞳孔里散发着火焰般的狂热,是火焰,火焰卷着罪人升腾而起,那种地方她只去过一次就再也不去了。

在小亚瑟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有一次父亲抱着他走到了甲板旁边,在他三岁的时候,在甲板前面的那个人还不是现在这个总会长时间驻足的带着胡茬的男人,而是那个拥有一头银色发丝的女子,小亚瑟想起那个银色发丝的漂亮女子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忘了我。”

他看见桔黄色混着层层雾气的阳光已经落在了半山腰,从这以后他对于日落的记忆就只剩下离别。

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打破了的鱼缸,水流忍不住地往外,滔滔不绝的样子像是决心要泡了父亲心爱的木制地板。在这之后的夜里他开始一遍又一遍的记起那个银色发丝的女人——他的母亲。

过了几天后从海里面冒出来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跟小亚瑟说自己认识他的母亲,甚至同意陪小亚瑟一起进入海底,这是自己身边第一次有人陪着自己深入海底,小亚瑟感到诧异。

他能潜进海底里别人潜不进的深度,人类探索太空的成就在他们这个时代已经相当卓越了,但是几千年来却没有人能深入海底一探究竟,在深海里人类很难承受水下的压力,甚至这种压力每深入一米就要多承受几分,以至于使人类终究无法与海洋为伍。

但是亚瑟却不一样,他不仅能潜进深海,抚摸各种各样的鱼和它们交谈,而且还能在海底的世界里睁开眼睛,这世界并不是黑的,反而散发着谜一样的七彩,在海底的颜色和在地球上的颜色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浓重饱和,更像是在每种颜色周围都填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海里的颜色温柔的近乎柔软。

柔软——像女人的发丝那样柔软,亚瑟在水里的时候总觉得像被包裹着,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条留着银色长发的人鱼,早已不只去向,父亲每天清晨就站在甲板上只是因为在四十年前的那一天在甲板上他遇见了那只被人类捕鱼器伤了尾巴的人鱼,但是父亲说人鱼的尾巴只要一碰到泥土就会立即变成人腿的形状,这是他和自己母亲的第一次相遇,而母亲留给他的除了一个极为短暂单薄的童年外就是与大海溶为一体的基因,这基因早就嵌刻在了小亚瑟一出生的血液里,成了他脱不掉的命运。

亚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海水在眼皮上面滑行的滋味,像是被一条彩色的丝带缓缓缠住了眼睛,他的身体不断地冲破层层海水与压力,一点一点的上升,他总是在想父亲看见自己而不是母亲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失望。

当他的头上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压力的时候,他仰头睁开了眼睛,头顶上的太阳正在逐渐褪去,变成半圆形,而海岸上阳光落下的余晖也层层错落的扑满了海岸。

亚瑟心想,原来日落不仅代表着离别,还意味着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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