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生命最后一刻,我内心却备受煎熬

老李生命最后一刻,我内心却备受煎熬
第一次在工地看见老李的时候,他正攀在三层楼高的位置安装外墙脚手架,他穿一套绿色迷彩服,满身都是钢管上蹭下来的锈,单手吊在钢管上,身子探在空上去扭扣件。

我看他没有系安全绳,就大声喊他:“喂,那个师傅,赶紧把安全绳系一下!”

他斜过头来向下望我一眼,见我是生面孔,又没有佩戴安全员的袖章,就傻呵呵地笑了笑:“没嘛事,离地又不高。”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暗自叹气:都是一些要钱不要命的主。

那一年,我在一工地当材料员,工地在偏僻的郊野,到最近的镇上也要坐上半个小时摩托车,工地上的生活很枯燥,又人生地不熟,慢慢地我就和工人们玩得熟络,每天下班后,三五成群聚在工地唯一的一家小店,买上一些零食啤酒聊天唠嗑;更多的人堆在临时铁皮房里,或扎金花或斗地主。

老李喜欢喝酒,却从不去商店买酒喝。他有一个白色大壶,就是我们平时看见装汽油的那种长形壶,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去一趟镇上,打了几块钱一斤的散装白酒,满满一壶有二三十斤重。老李怕别人偷喝,把壶锁在一个大木箱里,有人想找他要点来喝是很难的事情。然而那酒极烈,一般人绝难以下喉,我有幸喝的一小口,喉咙直像被火烧。

他的看牌瘾也很大,就是平时别人打牌,他坐在旁边看,碰上下雨天,别人打一天牌,他倒上一杯酒,能在边上看一整天。别人叫他上场来打,他总是摇手道:“这牌我玩不来。”

熟悉他的人心里都知道:其实他是怕输钱,背地里都叫他老抠。

大家洗衣服用洗衣粉,洗头用洗发水,洗澡就用沐浴露或肥皂,老李不同,他用一包雕牌洗衣粉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洗衣洗头洗澡都是它。人往喷头下一站,抓上一把洗衣粉头上一搓,再抓一把全身上下一抹,倒腾几下就洗完了。

同在一个工地上,时常在一起聊天打趣,久了也都熟络了,老李跟我讲起他很早就离了婚,有一个儿子跟他,现在正在上大学。

他给儿子寄了一万块钱买笔记本,我问买什么笔记本用得了这么多钱哟?他说他也不知道,反正儿子学习用的,不能买太差。

他儿子学的又不是计算机专业,非要买个笔记本干嘛,然而我也年轻过。

我无法说服老李,也无力反驳他,心里暗骂:你爹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你TMD作孽,花这么多钱,还不是为了玩个破游戏!

每次说到儿子,他很是得意:他学习成绩如何地好;如何懂事听话,在家帮爷爷奶奶一起做家务。他有一套西装,我从未见他穿过一回,平时就和大酒壶一起锁在木箱子里,他跟我说,那是儿子用省下来的生活费给他买的。

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一边:小钟工,我问你点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贴了医用胶布,被汗渍浸透无数遍的诺基亚功能机,问我:你知道那个啥,支付宝怎么用吗?

儿子告诉他,用支付宝可以直接转帐,这样每个月给他生活费就不用去镇上营业厅了,还可以节省手续费。

我说,你这个用不了咧,你得换个智能手机。

那天刚好放假,我硬是被他拉到了镇上去“玩”,帮他选了一台三百多块钱的TCL手机,到银行开通网银,并教他如何使用支付宝。回来的时候,他很高兴,马上打电话给了儿子,也大方了一回,坚持着请我吃了一份沙县小吃的蒸饺。

我们的工地在四川,老李家是陕西的,离四川也就两百公里路程,工地进展很慢,工人们都是看天吃饭,遇到雨季不忙的时候,他会请假回家去干农活。

老李儿子大学毕业后,就想跟人合伙开店,资金缺乏。老李一咬牙,把卡上存的八万块钱一股脑转给了儿子,又跑去跟老板预支了三万,老板见他是老熟人,二话没说就给了。

其实我比老李儿子就大了两岁,读书读得早一些,家庭也不富裕。大学毕业后找了这份工作,辗转几个工地,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生活简单又辛苦,枯燥而又乏味,年轻人的想法,我何曾没有过,可是我只能踏踏实实地每天上着班。

那时候,楼已经盖到了第八层,架子工师傅在楼面搭设脚手架,如履薄冰。烈日炎炎,38度的天仿佛把氧气都抽空了,我在楼下拍了一张照片,一个师傅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楼顶忙碌,日光映在他单薄的身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把照片发了朋友圈,有人留言:他们是在拿命挣钱!

老李请假回了一趟家,回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终日一言不发,抽烟抽得猛,喝酒也喝得猛。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上辈子作了孽啊!那狗日的东西,不到半年时间就把十多万折腾没了。

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希望他能吸取这次的教训,你还是好好地找个工作上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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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这个工地我待了两年多,还有两个月主体建筑全部可以完工了,我们这些人都要转往下一个工地。

有一天,老李来问我,你知道借呗是什么吗?

我跟他说,现在网上有很多网贷平台,在网上提交资料就可以借到钱。借呗算是比较正规的,还有很多坑人害人的网贷平台,比高利贷还要狠.......

我跟他讲了最近网上发生的许多网贷裸贷的事情,告诉他,你可千万不能让小李去干这个事情。

他听完默不作声。

后来我得知,原来,小李毕业两年来,生意失败又频繁换工作,交往了一个女朋友,经常买礼物和旅游,花费巨大。一开始在用信用卡和借呗,每次还能勉强填补得上,后来为了一劳永逸,就接触了各种小额现金贷,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来填补。

漏洞越来越大,他已经没辙了,只好跟老李坦白:杂七杂八的一起加起来欠了有27万之多,最近的一次本息还款金额达9万!

我知道这笔钱对于老李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工地这样日复一日,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干满四年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突然间,他整个人都蔫掉了。

他跟我说,干完这个工地就不干了,他要去新疆挖煤,听说那边每月能赚一万多块。

我问他事情解决了没有,他总说差不多差不多了。关于那个曾经让他骄傲无比的儿子,他仿佛不愿再提起半句。

有一次,他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铁丝挂了一下,裤腿从脚裸处扯到了大腿处,大家都笑他:老李,你差一点蛋都露出来了。“

老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们懂什么,这样比较凉快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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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死的前一天,我在工地上看见他,他悬在高空中安装脚手架,我在下面看的胆颤心惊。就大声喊了一声:”老李,把安全绳系好!“

他低下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似乎没有看见我,面无表情地继续干活。

第二天上午,我在远处听见了救护车的铃声,心里一紧,出事了!

小李来到工地已是三天以后,他趴在老李曾经睡过的床前大声抽泣。我们收拾了老李的行李:两床破旧不堪的棉被,一个塑料桶,几套泥泞不堪的衣服,两双解放鞋;打开了大木箱,里面有小半壶白酒,那套他一直都舍不得穿的西服,还有那台从他身上搜出的,我帮他买的TCL智能手机。

在征得小李的同意下,这些东西都拿出去被就地烧掉。

荒凉的工地上杂草丛生,人烟稀少,老李的遗物被堆在了一起,我打开酒壶仰头大喝了一口,这是老李生前生怕别人偷喝的酒,然后递给工头,工头洒上一些在遗物上,打火机一打着,蓝色火焰冲天而起。

老李坠落的位置按规范是应该布置安全网的,然而因为疏忽却没有。眼看着工地完工在即,一出事就要停工整顿,一折腾得一两个月,施工单位为了不把事情闹大,选择和家属私了,支付了小李67万元的抚恤金。

然而我的内心深受煎熬,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老李的事情。在前一天明明我还提醒过他要系好安全绳,他为什么总是不听呢?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老李还没断气,他生命力很顽强,从十几米的高空摔了下来,钢筋穿过他的肺叶穿透他的胸腔,鲜血把地面染红了一大片,他眼睛睁得圆滚滚的,手脚不停抽搐着,嘴角譳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终于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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