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美好又遗憾的世界里,望城的雪化了


在这个美好又遗憾的世界里,望城的雪在这个冬天化了

1.

庄秀把故事留在了十二月的望城,从此庄秀成了望城居民口中遗憾的代名词。

庄清把行李收拾好之后,亲生父母的车刚好停在了楼下。庄清看了一眼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画具和一个存钱罐,轻得很。

以前看到偶像剧里女主角收拾东西离开家时恋恋不舍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认真看一遍时,庄清总会跟庄秀吐槽这种情节做作且假,她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如今她终于理解了偶像剧女主的感受,只是偶像剧女主自带光环,中间怎样悲惨结局依旧是美好的。

不像她。

轻松将行李箱提起,庄清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连上车前,她也没回头看这破败的小楼一眼。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是她和庄秀温暖的小窝。

不过以后,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2.

望城位于祖国最南方,是个不怎么发达但又不至于落后的小城。这个小城的冬天,下雪时特别漂亮,只是雪化时才会特别冷,冷得让人只想守着暖炉。

庄清和庄秀是孤儿,从小便生长在望城,谁也不知道,她们真正的家在哪里,就连收养她们的陈婆婆,对她们的来处也是毫不知情,只说她们俩是在路边捡的,看着太小太可怜,不忍心便都带回家了。

恰好陈婆婆膝下无子,便得了两个孙女,只是陈婆婆家境不怎么好,即便年轻时是望城有点儿名气的老师,靠着那点退休工资维持生计,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女娃,开销难免会大一点。而且陈婆婆作为一名知识分子,不可能不让两个女娃娃上学,她的思想没那么传统。

庄清年纪稍大一点就先上学,陈婆婆靠着退休工资和卖包子还能应付得来。但庄秀也在慢慢长大,需要去学堂接受知识的熏陶,即便有左邻右舍的偶尔接济,陈婆婆依旧有些力不从心,但她从来没有过后悔将这两个女娃抱回家。

好在庄清和庄秀争气,没给陈婆婆丢脸,每年都能考个第一名,还能拿到奖学金。不过陈婆婆从来没用过她们的奖学金,只是让她们买她们想要的东西。庄清庄秀很懂事,知道家里的情况,奖学金一到手从来不会用,而是放在小小的存钱罐里,年纪尚小却念叨着要把这些钱存起来给陈婆婆养老。

然而人生变数太多,陈婆婆终究没有享受到两个孙女的孝心。

庄清初三那年,冬天明明已经过去了,雪却拖着要在春天融化。庄清放学后拿着月考第一老师发的十块钱奖金买了一包绿豆糕,打算给陈婆婆过生日,却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哭得稀里哗啦的庄秀。

那包绿豆糕还没有送出去,庄清和庄秀就再也没有婆婆了。

那是庄清和庄秀过过的最冷的一个春天,那天晚上她们姐妹俩躲在同一个被窝里哭。

3.

周围的邻居善良,帮两个小女孩料理完了陈婆婆的后事。

有陈婆婆以前教过的学生来参加葬礼,可能是小有成就,便许诺庄清庄秀可以资助她们到上大学。只是后来资助的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音讯。

陈婆婆虽然走了,但给她们留下了一个小房子,她们不至于无处可去。

只是庄清没有读大学了,因为她没钱上学,没法上学。但是庄秀可以,因为有她这个姐姐,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而把妹妹一个人丢在这里。

庄秀小了庄清六岁,庄清辍学时,她才上初中。好在庄秀成绩优异且乖巧听话,对于妹妹的成绩,庄清完全不会担心,只是会在妹妹每年得奖拿到奖学金时,内心五味杂陈,原本她也可以像妹妹一样的。

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都忍不住翻出那张被压在箱底的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内心也有渴望,只是家庭情况不允许。

而且也没有人能帮她,她就只能自己帮自己。

4.

庄清特别喜欢画画,然而她没有闲钱买画材,所以她经常到望城一所普通的高校美术系晃悠,很多学生出的闲置里包括画材,尤其是大四毕业前夕,那段时间她跑那所学校跑得最勤快。这么几年下来,买的二手画具东拼西凑也齐全了。

庄清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打工挣钱供妹妹上学,无聊时画画或者去邻居刘阿姨的饭店帮忙,也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了几年。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遇到他,一个笑起来如沐春风的少年。

其实也不能说是少年了,他都要毕业了,只是庄清觉得他笑起来是真好看,少年感十足。

他叫宋聿,是庄清经常跑的那所高校美术系大四的学生。

他们俩其实也算认识,因为庄清买的许多闲置画材,都是宋聿的,而且她拿到的时候,东西都还很新,有的还未拆封。

他们俩的相识,是从一次次闲置交易中开始的,只是两人从来没有正式认识,庄清也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毕竟她看得出来,宋聿家里很有钱。

然而世事难料。

宋聿和同学一起吃散伙饭的地点,偏偏就在刘阿姨的饭店,而那天庄清恰好也在那里帮忙,偏偏就在宋聿那桌点菜。

原本虽然有过几次交易,但也不认识,庄清认为是没必要打招呼的,而且她的身份,跟宋聿这样的人打招呼,她还怕宋聿不高兴。可是宋聿特别高兴地对她笑,并且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是宋聿的同学就跟着起哄,庄清僵硬地笑着,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为了避免和宋聿有过多的接触,她和别人换班了。

不过庄清怎么也没有想到,饭店打烊之后宋聿居然还站在外面,像是等人。庄清想着反正他都毕业了以后也不会在他手里买东西了,当做不认识得了。

绕过宋聿想走时,宋聿一句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庄清,你以为我真有那么多闲置卖给你?”

那都是特意给你买,但又不想伤你自尊的。

后半句话,宋聿放在了肚子里,毕竟庄清是个聪明人。

5.

庄清的生活里除了挣钱和画画之外,还多了一件事,那就是陪宋聿。

两个人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着,跟宋聿在一起,也就是画画,宋聿教她画画。许多庄清在书里没有学到的东西,宋聿通通教给了她。

庄清不反感宋聿,因为宋聿人真的很好,是除陈婆婆和妹妹之外第一个愿意爱她的人,但她知道分寸,同时也知道她跟宋聿之间不可能。

庄秀知道宋聿这个人的存在时,经常打趣庄清,两姐妹在一起这么久,时不时推心置腹,庄秀最了解庄清,她知道姐姐是动心的。她也怂恿庄清试一试,但庄清从来都只是摇头,她不否认庄秀看出来的事实。

这个时候的庄秀亭亭玉立,有不少男孩子喜欢,但庄秀和庄清一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庄清要的是庄秀好,而庄秀想的是一定不能辜负姐姐的期望。所以在同龄人忙着春心萌动,和异性玩笑打闹时,她的脑子里只有物理和化学公式。这大抵就是庄秀成为望城物理竞赛第一名的最重要原因,并且她的成绩超出第二名许多,为学校争得了极大的荣誉。

据说她这一届竞赛的题是最难的,而她却还能考出那么高的分数,一时间被人人相捧,称之为物理天才。她甚至还被邀请上了电视,面对镜头也毫不怯场。

平凡的姐姐和优秀的妹妹,不知情的人会拿庄清和庄秀对比,但知道她们姐妹俩的真实情况后,个个都自形残秽。

“姐姐,我还是希望你能为自己想一想。”

庄秀打心底里对庄清愧疚,如果不是因为她,庄清值得更好的生活,没必要像现在这样,面对喜欢的男孩子,还怕自己配不上而不愿意去爱。

如果姐姐读大学就好了。庄秀时常这样想。

6.

庄秀在望城物理竞赛中的表现使她被推为省级物理竞赛的代表,要代表全望城去首都参加一月底的物理竞赛。

庄清打心底里为妹妹感到高兴,只是庄秀从来没离开过望城,她有些担忧庄秀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尽管庄秀看出了她的担心一直安慰她,她心里却始终不安宁。

但是庄清又不能跟着庄秀去,因为庄秀的机票住宿费都是由省里负担,她要跟着去的话就只能自己解决,可是她哪来的钱去首都?

这时宋聿说他要去北京看画展,可以跟庄秀一起,方便照料,他甚至还想带着庄清一起,被庄清拒绝了。

她不想欠宋聿太多。

庄秀和宋聿走的那天,庄清把存钱罐里以前攒的所有奖学金通通塞给了庄秀,生怕她钱不够用。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拿个第一名回来。”

这是庄清听庄秀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清,我会照顾好小秀的,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个东西。”

这是庄清听宋聿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次,她难得地对宋聿点头,也没有挣开宋聿握住的她的手。

7.

和陈婆婆走的那天一样,冬天快要过去了,雪也在慢慢融化,特别冷,庄清走在下班的路上时不时打寒颤。刘阿姨慌张地走到她面前,告诉了她一个这辈子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庄秀和宋聿回来的路上是坐的火车,结果因为雪太大,火车居然出了事故,一车人都难以幸免,虽然送去了医院,但抢救无效。

庄清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称是自己亲生父母的人究竟是谁。

庄秀的后事是她们的亲生父母操办的,庄清没觉得父母有多难过,更多的大概是遗憾与悔恨吧!毕竟那是个连一面都未曾见过的女儿。

据刘阿姨说,庄清的母亲看到庄秀出现在电视上,觉得庄秀和自己有几分像,于是想到失散多年的女儿,千方百计地打听才知道生活在望城陈婆婆家的庄清庄秀两姐妹是自己的女儿,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得到的却是小女儿死去的消息。

就算亲生父母找过来了庄清也不觉得多高兴,因为庄秀死了,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妹死了。还有宋聿,他原本不应该死的,都是因为她担心庄秀他才找借口去的首都。

8.

庄清以为宋聿的家人会来找她算账,毕竟宋聿是因为她才没了的,只是等了好久,等到父母为她买了离开的机票,等到她真正离开望城,宋聿的家人都没有来找过她。

这让她的愧疚感更深了。

即便父母因为愧对她,为她的以后铺了一条平坦大道,她也觉得没意思了。不管父母买了多好的画具想弥补她,她都没碰过,她只用当初宋聿便宜卖给她的,只是她再也没画过什么了。脑子里全是庄秀和宋聿,直到父母拿来了望城寄过来的快递。

东西还没拆开,庄清就泣不成声。

她看到了宋聿的字迹,她记得宋聿说过从首都回来要给她带个东西,可是将东西拆开之后她有些傻眼,同时也知道宋聿想给她的不是这个,这个应该是宋聿的家人寄给她的。

庄清有些不敢相信地翻开这本画满了她所有神态的素描本,她贪恋地抚摸着素描本上的一切,然后擦了擦眼泪。

第二天,庄清的父母想来看看庄清的情况,打开门时却发现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庄清的东西都不见了,包括她这个人。

9.

庄清去了哪里,并不重要。

宋聿究竟要给她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望城的雪难得地在春天之前化了,墓碑的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女去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老人了。

至于另一个少女,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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